娃从自己的口粮里分出一半给他,加上试验田里间苗时拔下来的嫩青稞苗,煮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糊糊,一人一碗。
达娃没有瘦。不是因为她吃得多,而是因为她习惯了。在普兰的时候,她经历过更难的日子。冬天,雪封山,粮食吃完了,她和父亲靠挖野菜、剥树皮活了一个多月。现在有青稞面吃,有豌豆粉吃,偶尔还能从旺堆家换一小块酥油,在她看来已经是不错的日子了。
刘琦不适应。他的身体虽然被天工之力强化过,但强化的是感知和恢复能力,不是耐饿能力。他饿的时候,天工感知会把饥饿感放大,让他更清楚地感受到胃壁的收缩、血糖的下降、肌肉的分解。他知道这些生理过程的每一个细节,这让他更难受。
达娃看出了他的难受。一天傍晚,两个人从地里回来,坐在石室门口,看着河谷里的夕阳。达娃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,递给刘琦。
是一块饼。不是混合面饼,是纯青稞面饼,巴掌大,烤得焦黄,表面撒了几粒盐。
“哪里来的?”刘琦问。
“卓玛给的。旺堆家的。她说谢谢你修水渠,救了他们家的苗。”
刘琦接过饼,没有吃。他掰成两半,一半递给达娃。达娃没有接。
“你吃。我不饿。”
“你不饿也要吃。”
“我真的不饿。我在普兰的时候,三天不吃东西也不饿。习惯了。”
刘琦看着她。她的脸在夕阳中显得很瘦,颧骨比以前高了,眼窝比以前深了。她也瘦了。只是她不说。
“一人一半。”刘琦说,“你不吃,我也不吃。”
达娃看了他一眼,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接过那半块饼,小口小口地吃。饼很香,青稞面的香味在两个人的嘴里散开,和着夕阳的余晖和晚风的气息。
“刘琦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有没有想过,离开这里?”
刘琦咬了一口饼,嚼了很久。“离开?去哪里?”
“去哪里都行。普兰,拉达克,卫藏。你有那么多本事,去哪里都能活。不用在这里挨饿。”
刘琦想了想。她说得对。他可以去普兰,帮普兰人改良农具、修水渠、提高产量。普兰王会欢迎他,给他粮食,给他房子,给他一切他需要的东西。他不会挨饿,不会受冻,不会被罚口粮。
但他不能走。
“我不能走。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有些事情要做。只有在这里才能做。”
“什么事情?”
刘琦看着远处的土林。土林在夕阳中像一排沉默的卫士,守护着这片土地上正在发生的一切。他不能说“我要拯救古格”,不能说“我要对抗沉默”,不能说“我是从未来来的”。但他可以告诉她一部分。
“我要让这片土地上的人,不再挨饿。”
达娃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低下头,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,嚼了嚼,咽了下去。
“那你就别走。”她说,“你留在这里,做你的事情。我帮你。”
五
六月下旬,雨来了。
不是小雨,是大雨。不是慢慢下的,是突然下的。头天晚上还是满天的星星,第二天早上天就阴了,云层从西边压过来,黑压压的,像一床浸透了水的棉被。中午的时候,第一滴雨落下来,打在石室的屋顶上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然后是第二滴,第三滴,第四滴。几秒钟之内,雨就变成了倾盆大雨。
刘琦站在石室门口,看着雨。雨很大,大到看不清十步之外的东西。雨幕像一堵白色的墙,把整片河谷和外面的世界隔开了。雨水从屋顶流下来,在门口汇成一条小溪,顺着石阶往下流,流到山腰,流到山脚,流进干渴了太久的土地。
达娃也站在门口,和他并排。雨水溅起来,打在她的袍子上,她不在乎。
“你赢了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?”
“你说六月底会下雨。你说对了。”
刘琦伸出手,接了一捧雨水。水很凉,带着天空的味道和远方的气息。他喝了一口,是甜的。
“不是我赢了,”他说,“是这片土地赢了。它还能长出东西,还能养活人。它不想死。”
达娃看着他,嘴角微微上翘。“你说话越来越像种地的了。”
“我本来就是种地的。”
“你才种了两年。我种了十年。”
“那你说话比我更像种地的。”
达娃笑了。不是那种含蓄的、礼貌的笑,是那种大方的、真诚的、带着一点骄傲的笑。她笑起来的时候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鼻梁上会出现几条细小的皱纹,嘴唇会微微张开,露出一排整齐的、白白的牙齿。
刘琦看着她笑,自己也笑了。两个人站在石室门口,淋着雨,笑着,像两个傻子。
六
雨下了三天三夜。
第四天早上,天放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