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一场漫长而枯燥的旅途。车厢里的人越来越多,过道上、厕所门口、甚至座椅靠背的顶部,都坐满了人。
到了晚上,车厢里的白炽灯发出昏黄的光芒。疲惫的人们互相依偎着打盹。呼噜声、磨牙声和偶尔的婴儿啼哭声交织在一起。
陈建饿了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硬邦邦的杂面馒头,就着军用水壶里的凉水咽下去。
随着列车不断向南行驶。
窗外的景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三天后。
当列车穿过南岭的隧道,驶入广东境内时。
车厢里的温度明显升高。那些穿着厚重棉袄的北方人,开始热得满头大汗,纷纷脱下外衣,只穿着单薄的衬衫。
窗外不再是光秃秃的黄土地和白雪,而是漫山遍野的常绿阔叶林和绿油油的水稻田。
“各位旅客请注意。列车前方即将到达终点站,广州站。请前往特区方向的旅客,下车后前往南站转乘广深线慢车。”列车广播里传出了列车员带着南方口音的播报。
陈建提起蛇皮袋,跟着人流走下火车。
广州火车站的广场上,比他老家的车站要庞大数倍。到处都是扛着大包小包、操着全国各地口音的南下打工者。
他们没有时间去欣赏这座南方大城市的繁华。所有人的目标只有一个,那就是继续向南,前往那个传说中遍地黄金的特区。
陈建买了一张慢车票,再次挤上了一列破旧的绿皮火车。
这趟列车行驶得非常缓慢,走走停停。车窗外,炎热的阳光毫无遮挡地照射进来。
大约经过了六个多小时的摇晃。
列车终于停靠在了一个名叫罗湖的简陋车站。
陈建走下火车,立刻感觉到一股带着咸腥味的海风扑面而来。
车站外面的景象,与他想象中的繁华城市截然不同。
这里没有高楼大厦,只有大片大片的荒地、泥泞的土路和低矮的村落。
但在这些荒地之间,无数条宽阔的泥土路被重型推土机强行推平。一眼望不到头的卡车车队在这些土路上扬起漫天的黄尘,运送着钢筋、水泥和砖块。
几百台高耸的塔吊在远处的工地上运转。轰鸣的打桩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节奏声。
这就是大西北在南方海岸线上刚刚画出的那个圈。它还处于疯狂的基础设施建设阶段。
陈建扛着行李,跟着人流顺着一条土路向前走。
走了大约两公里。
前方出现了一道令人感到压抑的屏障。
那是一道高达三米、由粗大的水泥柱和多层高强度带刺铁丝网构成的隔离墙。铁丝网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,翻过山丘,跨过河流。
在铁丝网的顶部,每隔一百米就设立着一个高耸的探照灯塔和了望哨所。
这道被称为“二线关”的铁丝网,将特区与内陆进行了绝对的隔绝。
在铁丝网的中央,是一个庞大的边防检查站。几十名荷枪实弹的边防武警站在通道两侧,眼神警惕地注视着每一个试图通过关卡的人。
人群在这里排起了长长的几条队伍。
气氛变得紧张起来。
陈建排在队伍中,看着前面的人接受检查。
边防武警不仅仔细核对通行证上的照片和印章,还会打开每一个人的行李进行翻找。
“通行证过期了,退回去!”一名武警将一张证件扔回给一个中年男人。
“同志,通融一下吧,我大老远跑过来的……”中年男人苦苦哀求。
“退后!这是规定!”武警端平了手中的半自动步枪,眼神冷厉。中年男人只能绝望地扛起行李,转身往回走。
轮到陈建了。
他紧张地将那张已经被汗水浸湿的通行证递了过去。
武警接过通行证,仔细核对了一下防伪暗记,然后看了看陈建的脸。
“老家是哪里的?”
“陕南的。”陈建回答。
“包里装的什么?”
“就几件换洗的干活衣服,还有一把自带的扳手。”陈建打开蛇皮袋。
武警用戴着白手套的手在袋子里翻了翻,确认没有违禁品后,在通行证上重重地盖下了一个红色的放行章。
“过去吧。到了里面遵守特区的规矩。”
陈建接过通行证,迈步走过了那道沉重的铁栅栏门。
当他踏入铁丝网内部的那一刻。他感觉到,自己仿佛跨入了一个完全不同运转逻辑的平行世界。
特区内的空气中弥漫着混凝土的粉尘味、柴油的尾气味,以及一种难以名状的狂热气息。
陈建按照同乡信里留下的地址,在一片刚刚建成的简易厂房区找到了他。
同乡名叫刘强,此时正穿着一件沾满机油的背心,在一个露天的水龙头下洗着饭盒。
“建子!你可算来了!”刘强看到陈建,高兴地扔下饭盒跑了过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