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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的江城武汉,整座城市仿佛被泡在了一个巨大的、温热的泥水缸里。
天空中没有一丝阳光,只有厚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铅灰色阴云。雨已经断断续续地下了大半个月。起初只是连绵的细雨,到了中旬,便演变成了狂暴的倾盆大雨。雨水砸在老旧建筑的青瓦上,砸在新建工人新村的水泥路面上,溅起一团团白色的水雾。
空气里的湿度达到了饱和,闷热且潮湿。哪怕是坐在屋子里不动,身上也会渗出一层黏糊糊的汗水,衣服永远是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,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。
汉口区,红星钢铁厂职工家属院。
清晨六点,天色依然昏暗。周大生从木板床上坐了起来,随手抓起搭在床头的背心套在身上。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,走到窗前,推开那扇因为受潮而有些变形的木格窗户。
窗外,雨幕如同一道密不透风的珠帘,将视线阻挡在十几米开外。院子里的低洼处已经积满了浑浊的雨水,几辆停在路边的“飞鸽”牌自行车,车轮被淹没了一半。
“这贼老天,是把天河给捅漏了吗?”周大生皱着眉头,低声骂了一句。
妻子刘翠兰从外屋的厨房走进来,手里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芝麻酱拌面,这是武汉人最熟悉的早饭——热干面。
“别看了,赶紧趁热吃。这雨下得人心慌,厨房角落里的那几头大蒜都长白毛了,案板上也全是一层绿霉。昨晚我听收音机里说,上游的水位又涨了,汉江那边的堤坝都快吃紧了。”刘翠兰一边把面条放在桌子上,一边拿起抹布擦拭着桌面上凝结的水珠。
周大生坐到桌旁,拿起筷子用力拌了拌面条,浓郁的芝麻酱香气稍微驱散了一点屋子里的霉闷味。
“长江的水位也平了历史记录了。”周大生大口吃着面,“厂里昨天下班前就下了动员令。所有青壮年男职工,今天不上流水线了,全部编入抗洪抢险突击队。防汛指挥部说,江水的流量还在加大,上面给咱们厂分配了十公里的守堤任务。”
刘翠兰的手顿了一下,眼中闪过一丝担忧。
“江边风大浪急的,你可得当心点。当年五四年那场大水,水都漫到大街上来了,这回我看比那年还要凶。”她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厚实的黑胶雨衣和一双高筒橡胶雨鞋,放在门口。
“放心吧。现在可不是十几年前了。”周大生咽下最后一口面条,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大口凉白开。“那时候咱们抗洪,全靠人背肩扛,连个像样的沙袋都不够。现在咱们大西北的底子厚实着呢,后勤跟得上。你就在家把门窗关好,看好孩子。”
吃完早饭,周大生穿上雨衣,蹬上雨鞋,推开家门走进了暴雨中。
街道上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,雨点打在黑胶雨衣上,发出劈里啪啦的闷响。平时熙熙攘攘的早市今天冷清了许多,只有几家国营副食店还开着门,门前堆满了用来挡水的沙袋。
当周大生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到钢铁厂的大门口时,那里已经聚集了上千名穿着各色雨衣的工人。
没有人在闲聊,气氛异常凝重。几辆罩着防雨篷布的十轮大卡车停在广场上,发动机发出低沉的怠速轰鸣声。
厂里的工会主席拿着一个铁皮喇叭,站在一辆卡车的踏板上,声嘶力竭地喊着:
“同志们!汛情就是命令!现在江水已经逼近了保证水位,防汛指挥部要求我们死守汉口江滩十三号管段!每辆车上都有发好的麻袋和铁锹,大家按车间建制上车!一定要把江水给我挡在堤外面!”
工人们没有犹豫,迅速翻身爬上卡车高高的车厢。
周大生和几个工友挤在一辆卡车的角落里。车厢没有顶棚,冰冷的雨水毫不留情地砸在他们身上。卡车在一阵剧烈的颠簸中启动,朝着江边的方向疾驰而去。
透过蒙蒙的雨雾,周大生看到了街道两旁的景象。许多低洼处的民房一楼已经进了水,居民们正在用脸盆和水桶往外泼水。城市排水系统在超负荷的降雨量面前已经无能为力。
半个小时后,卡车停在了长江大堤的下方。
周大生跳下车,刚一落地,双脚就深深地陷进了黏糊糊的黄泥里。
他抬起头,看向那道高高筑起的土堤。
大堤的另一侧,传来了一阵阵犹如万马奔腾般的恐怖轰鸣声。那是长江那浑浊、狂暴的江水在咆哮。
爬上堤坝的那一刻,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。
原本宽阔平静的江面,此刻变成了一头彻底失控的黄色巨兽。江水如同沸腾的泥浆,翻滚着巨大的漩涡,携带着被连根拔起的大树、木头房屋的残骸,以排山倒海的气势向东奔流。
水面距离大堤的顶部,已经不到两米了。翻滚的浪头不时拍打在堤坝的迎水面上,激起几米高的浑浊水柱,水花甚至直接溅到了站在堤顶的工人们脸上。
“快!一队去填沙袋!二队负责往堤顶上扛!把堤面给我再加高半米!”防汛指挥员在风雨中大声嘶吼,声音几乎被江水的咆哮声淹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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