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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南烟雨葬花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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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十六章 心远楼:杨继端与那一架未停的梭(2 / 3)
的药,可没有用。他的病太重了,药石无效。他死了。死在她还来不及为他织完那匹布的那个春天。她跪在灵前,哭得撕心裂肺。她哭着说:“你走了,我怎么办?那些批语怎么办?”可他听不见了。他永远地不回答了。那一年,她大概三十岁。她成了寡妇。她没有再嫁。不是她不想,是她不能。她是某家的媳妇,是某生的妻子,是某生孩子的母亲。她不能做对不起某家的事,不能做对不起某生的事。

    她把所有的精力,都放在了织布上,放在了诗上。布是她唯一的寄托,诗是她唯一的伴侣。她每天在心远楼里,织一匹又一匹的布。她织布,织那些“织得回文锦字新”的布。她的布,越来越密,越来越白,越来越不像布,像她这个人——密,白,孤,冷。她用线越来越细,用梭越来越慢,线细到几乎看不见,梭慢到几乎不动。她不是在织布,她是在哭。把哭织成布,把泪化成线,把疼凝成布上的那一点一点的、淡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纹。

    她织了一匹布,织了三年。三年里,她织了拆,拆了织,织了又拆,拆了又织。她织了无数遍,拆了无数遍,拆到线都断了,织到梭都秃了,拆到手指都磨出了血。可她不肯停下来。她怕一停下来,就再也织不完了;她怕织不完,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影子了。她织到最后,只剩下一匹素白的布,白得像雪,像月,像她年轻时嫁衣上的那一片白。她把布挂在墙上,看着它,看了很久。然后把它取下来,叠好,放在箱子里。她不给人看,可她自己看。看了一遍又一遍,看到布都黄了,看到线都松了,看到纹都模糊了。那些纹,是她用命织的。她舍不得丢。

    她写了一首《织布》,诗里有一句:

    “织得回文锦字新,锦江水暖锦城春。锦城春色无人见,只有青天月一轮。”

    织得回文锦字新——她织了一匹回文锦,字是新绣的。锦江水暖锦城春——锦江的水暖了,锦城的春来了。锦城春色无人见——锦城的春色,没有人看见。只有青天月一轮——只有青天上的一轮明月。她写的是布,也是她自己。她的布织好了,可没有人看见;她的春来了,可没有人知道;她的诗写成了,可没有人读。她不怕没有人读,怕的是读了以后没有人懂;她不怕没有人懂,怕的是懂了以后没有人记得。她不怕没有人记得,怕的是记得了,那个人已经不在了。那个人不在了,她还在。她活着,她织布,她写诗,她等着那匹布织完的那一天。那一天,布织完了,他回来了。他站在布前,看着那些回文锦字,说:“明霞,你又瘦了。”她哭了。她哭得像个孩子,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。她说:“你回来了。我等了你一辈子。”他说:“我回来了。不会再走了。”她笑了,笑得像个孩子,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。她说:“好。不走就好。”

    她没有等到那一天。她死了。死在那匹布还没有织完的时候,死在他还没有回来的时候,死在那场永远下不完的江南烟雨里。可她还在等。不是因为她傻,是因为她不能不等。等,是她唯一的信仰。不等了,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。

    她晚年,是在心远楼里度过的。心远楼,是她自己取的名字。心是她的心,远是远方。她把自己活成了一颗心,远远地挂在天上,远远地看着他,远远地等着他。她一个人,住在华阳的老宅里,守着那架织机,那些布,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。她不再织布了。不是织不动,是不想织了。织布是需要对手的。她的对手走了,她织给谁看呢?

    她把某生的遗稿整理成集,亲手抄录,亲手校对,亲手装订。她抄了一遍又一遍,抄到手都肿了,抄到眼睛都花了,抄到手腕都抬不起来了。可她不肯停下来。她怕一停下来,就再也拿不动笔了。她怕拿不动笔,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字了。她把剩下的时间,用在织布上。她织了一匹又一匹的布,织到线都断了,织到梭都秃了,织到手指都磨出了血。可她不肯停下来。她怕一停下来,就再也织不完了;她怕织不完,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影子了。她不是不想停,是不敢停。停了,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。

    她活到七十多岁,在一个下雨的夜晚,闭上了眼睛。那年的雨,细细密密地落在华阳的心远楼上,落在锦江的烟波里,落在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。她的《心远楼诗稿》,被她的后人刻了出来。她在自序中写道:“余少时即好吟咏,每于花晨月夕,拈小词以自遣。及长,嫁为某氏妇,随夫吟咏,颇得唱和之乐。不意中道分离,夫子见背,余茕茕孑立,形影相吊。惟织布自遣,聊以忘忧。今老矣,回思往事,如烟如梦。因辑数十年所作,汇为一编,名曰《心远楼诗稿》。非敢传世,亦以寄吾哀思云尔。”

    她没有被人忘记。她的诗,被收录在《清诗别裁集》里,被记载在《国朝闺秀正始集》里,被后人铭记。那些厚厚的、厚厚的、积满了灰尘的旧书里,有她的名字。不大,不亮,不耀眼,可它在那里,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间,像一个微弱的烛光,忽明忽暗,可它没有灭。

    她在《心远楼诗稿》中写过这样一句:“织得回文锦字新,锦江水暖锦城春。”那是她一生中写得最让人心疼的一句。她的锦字新了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