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一句:
“一卷新诗手自裁,吟成字字是珠胎。怜渠费尽平生力,只为心头血换来。”
“怜渠费尽平生力”——她怜惜汪玉轸费尽了平生之力。“只为心头血换来”——那些诗,不是墨水写的,是心头血写的。金逸懂她。金逸是唯一懂她的人。金逸死了,她的心也跟着死了。
她在金逸的遗像前哭了三天三夜。哭完了,擦干眼泪,继续做针线。她不能死。她还有孩子。她的孩子需要她,就像金逸曾经需要她一样。
八、宜秋小院
汪玉轸的晚年,是在宜秋小院度过的。
宜秋小院,是她在吴江的最后一处住所。说是“小院”,其实就是一间低矮的平房,缩在巷子的最深处,墙角长满了青苔,屋顶上的瓦片碎了几块,下雨天要拿盆接水。可她给这小院取了一个好听的名字——“宜秋小院”。她喜欢秋天,因为秋天是冷的,和她的人一样冷;秋天是干净的,和她的人一样干净;秋天是瘦的,和她的人一样瘦。
她在宜秋小院里,住了很多年。每天清晨起来,做针线,缝补衣裳,换几个铜板。然后做饭,喂孩子,哄孩子睡觉。然后坐在窗前,点起那盏灯,写诗。她写了一辈子,写了厚厚的一叠。可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刊刻,要流传,要名扬天下。她只是写,写给自己看,写给金逸看,写给袁枚看,写给那些在黑暗中和她一样挣扎的、不知道名字的人看。
她写过一首《春夜》,被收录在《随园女弟子诗选》中:
“坐愁换过烛三条,才向妆台卸翠翘。只恐眠迟难早起,明朝记得是花朝。”
“坐愁换过烛三条”——她一个人坐在灯前,愁得换了一根又一根蜡烛。“才向妆台卸翠翘”——她终于起身,对着妆台卸下头上的翠翘。“只恐眠迟难早起”——她只担心睡得太迟,明天早上起不来。“明朝记得是花朝”——明天记得是花朝节,要早起,要给孩子们换上新衣裳,要让日子看起来还像那么一回事。
这是她晚年少有的、带着一丝温暖的诗。不是因为她不苦了,是因为她已经学会了把苦藏起来,藏得深深的,连自己都快找不到了。她要用那一点点的暖,让自己撑过又一个冬天,撑过又一个春天,撑过又一个花朝节。
可她的身体,已经撑不住了。她的肺病越来越重,咳起来没完没了,咳到脸都紫了,咳到血都出来了。她的眼睛也花了,看不清针眼,做不了针线了。她的孩子们一个个长大了,有的嫁了人,有的出去谋生了。她一个人,住在那间宜秋小院里,守着那盏灯,守着那卷诗稿。
嘉庆十四年(1809年),汪玉轸在宜秋小院病逝,享年五十二岁。
她死的那天,吴江下着雨。江南的雨,从来不肯痛快地下。可那天的雨,下得很轻,很柔,像一层薄纱,罩住了吴江,罩住了宜秋小院,罩住了窗前那株还没开花的梅花。
她的诗稿,被表弟朱春生辑刻成《宜秋小院诗钞》。他在序言中写道:“汪宜秋女士,才媛也。家贫运厄,而诗才颖异,超群拔俗。其诗发自内心,感情真挚,沉重感人,为清乾嘉时期吴江诗坛吹来了阵阵清丽典雅的诗风。清大家袁枚特让侄女袁淑芳为此书题诗,以彰其才。”
她不知道的是,她的诗真的传世了。虽然不多,可那些留下的每一个字,都是她用一生的雨泡出来的,用一生的泪洗出来的,用一生的血养出来的。
九、花落无声
很多年后,有人在吴江的一条小巷里找到了宜秋小院的旧址。
院已经塌了,只剩下一堆瓦砾。瓦砾上长满了荒草,草比人还高。只有那株梅花还在,老干虬枝,盘根错节,不知道活了多少年。每到冬天,梅花开放,金黄色的小花缀满枝头,香气四溢,飘满了整条小巷。
那是汪玉轸亲手种的梅。她死后,梅花每年都开。开得比别处的梅花都早,谢得比别处的梅花都晚。它的花特别香,香得像她诗里写的那句——“一灯红处见虚空”。那灯,灭了。可那虚空,还在。那虚空中,有她的诗,有她的针线,有她的苦,有她的梦。那虚空,是她的江山,是她一个人的、没人能抢走的江山。
俞陛云在《清代闺秀诗话》中,评价汪玉轸:“汪宜秋诗,字字血泪,读之令人断肠。其《病中》诸作,沉痛苍凉,虽古之伤心人不能过也。”
“字字血泪,读之令人断肠”——是的,她的诗,每一个字都是血和泪。那是一个女人对命运的控诉,一个母亲对生活的呐喊,一个诗人在黑暗中发出的微弱的光。
她在《病中》写过这样一句:
“歌声和泪出,泪尽奈愁何。”
她的歌声和着泪一起出来,可她的泪流尽了,愁还在。愁比她的命长,比这场江南的雨,还长。
江南的雨,从来不肯痛快地下。汪玉轸的一生,也从来不肯痛快地过。她没有等到丈夫回来,没有等到儿子长大,没有等到自己的诗被人记住。她等来的,只有一场雨,一场下了两百年的雨,落在吴江的石桥上,落在宜秋小院的瓦砾堆里,落在窗前那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