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陈昌言家贫,可他生得白净,能说会道,在镇上有几分风流名声。媒人上门说亲时,把他说得天花乱坠,说他是个读书人,说他将来必中科举,说他不会让玉轸吃苦。
汪玉轸不愿意,可她母亲愿意。母亲说:“你不小了,再不嫁就嫁不出去了。陈家虽然穷,可陈昌言人聪明,说不定哪天就飞黄腾达了。”
她嫁了。嫁过去之后,才发现一切都不是媒人说的那样。陈昌言不但家贫,而且好吃懒做,有赌博的恶习。他白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,晚上就钻进镇上的赌场,把家里值钱的东西一件一件地输出去。
起初,玉轸带来的嫁妆还能供他挥霍一阵子。陪嫁的银器、首饰、绸缎,一样一样地被陈昌言拿去当了,换成了赌桌上的筹码。不久,嫁妆斥卖净尽,家中陷入赤贫。
两人生了五个孩子之后,日子更是苦得没法形容。每天萦绕在玉轸耳边的,除了孩子的哭闹,就是丈夫的斥责谩骂。陈昌言输了钱,回来就打人,打完了还骂她是“扫把星”,骂她“克夫”,骂她“嫁过来就没带来过好运气”。
她没有还嘴。她知道还嘴没有用,打不过,骂不赢。她只能低下头,继续做针线,用那微薄的收入为家里买薪买米。她绣一幅枕套,换几个铜板;绣一幅帐帘,换几升米。她的手在针线下磨得全是老茧,指关节肿得像核桃,可她不敢停。一停,孩子就要挨饿。
可她的丈夫陈昌言,还嫌弃她赚得少。
陈昌言动辄弃家远走,一走就是几个月,甚至一走就是五年。他最后一次出门,索性把家里的房子和杂物全部卖掉,携款逃到外地躲债,一去不复返。
汪玉轸母子六人,无家可归,只能暂住在表弟朱春生家。那一天,她站在陈家那间被搬空的屋子里,看着四壁空空,连灶台都被陈昌言撬走了。她抱着最小的孩子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可她咬着牙,没有哭。她不敢哭。她怕一哭,就再也站不起来了。
她写的诗里,没有骂过丈夫一句。不是不恨,是不值得写。
可她写过一首《扫墓》,写的是清明祭扫祖坟时的感触:
“略慰九原思子意,一盂麦饭一炉香。”
“略慰九原思子意”——她略略安慰九泉之下父亲思念孩子的心意。“一盂麦饭一炉香”——只有一碗粗麦饭,一炉香火。
这短短两句,写得何其酸楚。她父亲死的时候,她还是个孩子;如今她自己当了母亲,带着自己的孩子,跪在父亲的坟前。她能献上的,只有一碗粗麦饭,一炉香。可她连自己孩子都快要养不活了。
她在诗中,始终保持着一种惊人的克制。她不哭,不骂,不怨。她只是把那些苦,一点一点地磨碎,撒在字里行间,像盐溶进水里,看不见,可喝一口就知道——那是咸的,是苦的,是疼的。
三、针线筐里的诗稿
汪玉轸寄居在表弟朱春生家的日子里,是她一生中最黯淡的时光,却也是她生命中最后一点光的起点。
朱春生这个人,心地善良,也喜欢写诗作文。他在镇上和几个文友组了一个“竹溪诗社”,平日里互相唱和,日子过得清雅闲适。他常常记挂着表姐家的生计,时不时带些米面油盐去看望她。汪玉轸总是推辞,可朱春生坚持要帮。他说:“表姐,你一个女子,带着五个孩子,太难了。我不帮你,谁帮你?”
一天,朱春生在汪玉轸的针线筐里,无意中发现了几页诗稿。他好奇地拿起来,读了几行,惊讶得说不出话来。
那几页诗稿,写在一张张废纸上,有的是旧账本的反面,有的是糊窗户的毛边纸裁剩的边角料,有的是不知从哪里捡来的半截纸。纸上的字迹娟秀工整,一笔一划都带着认真的痕迹。可那些诗的内容,却让朱春生读了心头发紧:
“坐愁换过烛三条,才向妆台卸翠翘。只恐眠迟难早起,明朝记得是花朝。”
“坐愁换过烛三条”——她一个人坐在灯前,愁得换了一根又一根蜡烛。“才向妆台卸翠翘”——她终于起身,对着妆台卸下头上的翠翘。“只恐眠迟难早起”——她只担心睡得太迟,明天早上起不来。“明朝记得是花朝”——明天记得是花朝节,要早起,要给孩子们换上新衣裳,要让日子看起来还像那么一回事。
这是她难得的、没有被愁完全淹没的一首。可读到最后,你分明能感觉到那愁,不是不在,而是被她压在了句子底下。她怕它冒出来,所以用“明朝记得是花朝”把它压住。可她压得住一天,压不住一辈子。
朱春生读完了,抬起头,看着汪玉轸。她坐在角落里,手里还拿着针线,低着头,脸红了,像是被人撞破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。
朱春生说:“表姐,这是你写的?”
汪玉轸不好意思地点点头,说:“表弟,你别笑我。之前到你家,看到书架上有一册元人诗选,翻了几页很喜欢,就偷偷带回来了。晚上等孩子们都睡着了,我在灯下看。看了几个月,好像渐渐明白如何写诗了,就写了几首。可我知道自己水平不高,没给别人看过。”
朱春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