字滋兰,号桃花仙子,匠门女史,吴县人。著有《潮生阁集》。”就这么几行。她的一生,被压缩成了这几行字。可她的一生,不是几行字能写完的。她写过诗,流过泪,在深夜的灯前把心事一笔一划地写在纸上。那些诗,那些泪,那些心事,都在《潮生阁集》里。可《潮生阁集》,还有几个人读呢?
王朗,字仲英,号无生子,自称羼提道人,明末清初江苏金坛人。她是王彦泓的女儿。王彦泓,字次回,以“香奁艳体”诗名动天下,诗风绮艳,专写男女私情,在明代诗坛上独树一帜。可他的女儿,不写艳体。她写的是断肠草,是古香亭,是羼提阁——那些名字里,藏着她的一生。
她是秦德澄的妻子,秦松龄的母亲。秦松龄后来成了清初有名的词人,可他的词里,有他母亲的影子。王朗教他读书,教他写诗,教他做人。她把她的才情,传给了儿子;可她把她的苦,留给了自己。
她诗词书画俱精,尤工于词。梁乙真在《清代妇女文学史》中,将她列为常州词派清初代表之一,与顾贞立、浦映绿并称。可她的大部分作品,都散佚在战火中了。那些她一笔一划写下的、在灯下反复推敲的、用一生的雨泡出来的词,被火烧了,被水淹了,被风吹走了,被人踩碎了。留下的,只有零星的几首,散落在《金清词钞》《妇人集》的角落里,像几片被秋风吹落的梧桐叶,在地上转了几圈,又被风吹走了。
她写过一首《浪淘沙》:
“疏雨滴空阶,秋梦徘徊。残灯影里小楼台。一夜西风凉到枕,愁病难挨。往事总堪哀,冷透香腮。断肠无计可安排。只有月明知此恨,飞上心来。”
“疏雨滴空阶”——稀疏的雨滴在空空的台阶上。“秋梦徘徊”——秋天的梦在徘徊。“残灯影里小楼台”——残灯的影子里,小楼台。“一夜西风凉到枕”——一夜西风,凉到了枕上。“愁病难挨”——愁和病,太难挨了。“往事总堪哀”——往事太堪哀。“冷透香腮”——冷透了香腮。“断肠无计可安排”——断肠,没有办法安排。“只有月明知此恨”——只有月亮知道她的恨。“飞上心来”——月亮飞上了她的心。
这首词,是她一生中最真实的写照。她在断肠中活着,在断肠中写着,在断肠中死去。可她的断肠,没有人看见。只有月亮知道。月亮看着她,看了几百年,还在看。
纪映淮,字冒绿,小字阿男,江南上元人。她是纪映钟的妹妹。纪映钟,是明末遗民诗人,以气节自持,一生不仕清朝,领袖金陵文坛。她是他的妹妹,可她的气节,不比他的差。
她嫁给了莒州的杜李。杜李是明朝的诸生,清军南下,城破,他被戮。那一年,她只有二十五岁。她带着六岁的儿子,逃进深谷,毁面觅衣食,供养老姑。她活着,不是为了自己,是为了孩子,是为了婆婆,是为了杜家的香火。她守寡四十多年,守到头发白了,守到眼睛花了,守到再也守不动了。
她的词集叫《真冷堂词》。真冷,不是装出来的冷,是真的冷。她的心,从丈夫死的那天起,就冷了。冷了一辈子,再也没有暖过来。
可她也写过不那么冷的诗。她在二十多年前,写过一首《咏秋柳》:
“栖鸦流水点秋光,爱此萧疏树几行。不与行人绾离别,赋成谢女雪飞香。”
这是她一生中最好的一首诗。她写的不是离别,是爱。她爱这秋天的柳树,爱它的萧疏,爱它的清瘦,爱它“不与行人绾离别”的洒脱。那时的她,还没有经历丈夫的死,还没有经历国破家亡,还没有经历那四十多年的守寡。那时的她,还是一个在秦淮河畔写诗的女孩。那诗里,没有恨,只有爱;没有冷,只有香。
可她后来,把那些诗都忘了。她只记得冷,只记得恨,只记得那四十多年的苦。她让人把朝廷为她立的牌坊拆了。她说,我不要清朝的牌坊。我是明朝的人,死也是明朝的鬼。她的丈夫是抗清殉难的,她怎么能接受清朝的褒奖?
她拆了牌坊。可她没有拆掉自己的心。她的心,是明朝的。永远都是。
王端淑,字玉映,号映然子,山阴人。她是王思任的女儿。王思任,是明末的文学家,以“谑庵”之号闻名天下。清军南下,他绝食殉国。王端淑是她的女儿,她没有殉国,可她用自己的方式,守住了明朝的气节。
她嫁给了钱塘丁圣肇。丁圣肇是个文人,也是个明朝的遗民。他们一起,活在那个变了颜色的天下里。她不剃发,不穿清装,不与清朝的官员来往。她把自己关在那间小小的书房里,读书,写诗,编书。
她编了一部《名媛诗纬》。四十二卷,从汉代到明末,数百位女诗人,数千首诗。她用二十年的时间,把这些散落在历史角落里的名字,一个一个地捡起来,掸去灰尘,擦亮,放回原处。
她在自序中写道:“使不为之传,则湮没无闻,岂不可惜?”她可惜的不是自己的诗,是那些和她一样的、被历史遗忘的女子。她不想让她们消失,不想让她们的眼泪白流,不想让她们的才华被泥土埋没。
她做到了。《名媛诗纬》流传下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