努力。“莫负岁寒时”——不要辜负了这个岁寒的时节。
她写的是王端淑,也是她自己。她们都是乱世中的女子,都靠卖字画为生,都在艰难中坚守着自己的文学理想。她们互相鼓励,互相支持,在黑暗的夜里,给彼此一点光。
可南京也不是久留之地。清军不断南侵,江南各地人心惶惶。黄媛介和杨世功决定离开南京,回到嘉兴。
六、归去来兮
顺治八年(1651年),黄媛介和杨世功回到了嘉兴。
嘉兴已经不是从前的嘉兴了。他们的房子被烧毁了,家产被抢光了,田地也荒了。他们一无所有,从头开始。
杨世功以教书为生,黄媛介以卖画为生。日子过得清苦,可还能糊口。黄媛介不抱怨,她知道,活着就是胜利。在这个乱世,能活下来,已经是万幸了。
她在嘉兴的南湖边租了一间小屋,取名“南华馆”。
“南华”二字,出自《庄子》。《庄子》又称《南华经》,是道家经典。她取这个名字,是希望自己能够像庄子一样,逍遥自在,超然物外。可她知道,她做不到。她有丈夫,有孩子,有牵挂。她不能超然,不能逍遥。她只能在这间小小的画室里,画画,写诗,做自己的梦。
她在《南华馆》中写道:
“南华小馆在南湖,湖上烟波入画图。诗酒自怜身是客,风尘犹喜道非孤。青山不改千重色,白发新添几缕须。莫笑穷愁常满眼,穷愁之外有吾庐。”
“南华小馆在南湖”——南华馆在南湖边。“湖上烟波入画图”——湖上的烟波,像一幅画。“诗酒自怜身是客”——她只有诗和酒陪伴,可怜自己是客居他乡。“风尘犹喜道非孤”——虽然身陷风尘,可喜的是,她的道并不孤独。“青山不改千重色”——青山还是从前的青山,千重颜色,没有改变。“白发新添几缕须”——她的白头发又添了几根。“莫笑穷愁常满眼”——不要笑她满眼都是穷愁。“穷愁之外有吾庐”——可在穷愁之外,她还有这一间小屋。
她写的是南华馆,也是她自己。她穷,她愁,可她有自己的小屋,有自己的画,有自己的诗,有自己的道。她不需要别人同情,也不需要别人怜悯。她只需要一间小屋,一支笔,一张纸,就够了。
七、诗画
黄媛介的画,以兰竹最为著名。
她画的兰花,清瘦,孤峭,像她这个人。她画的竹子,挺拔,坚韧,也像她这个人。她不喜欢画那些浓艳的花卉,不喜欢画那些富贵的景象。她只画兰,只画竹,只画那些清冷的、倔强的、不被世俗所容的东西。
她在一幅《兰花图》上题诗道:
“幽兰生石罅,无人亦自芳。莫言空谷里,终古有清香。”
“幽兰生石罅”——幽兰长在石头的缝隙里。“无人亦自芳”——没有人看见,可它自己散发芳香。“莫言空谷里”——不要说它在空谷里。“终古有清香”——从古到今,它都有清香。
这幅画和这首诗,是她的自画像。她是一株幽兰,生在乱世的石缝里,没有人欣赏,没有人庇护,可她还是开出了花,还是散发着香。她的香,不是为了别人,是为了自己。
她的诗,也像她的画一样,清丽婉转,不事雕琢,有一种天然的美。她的诗里没有华丽的辞藻,没有繁复的典故,只有最朴素的语言和最真挚的情感。
清代诗人王士禛在《池北偶谈》中评价黄媛介:“黄皆令诗,清丽婉转,有林下风。其画亦佳,尤工兰竹。”
“有林下风”——有隐士的风度。这是对黄媛介最高的评价。她不是隐士,可她有隐士的品格——清高,孤傲,不媚世俗,不随波逐流。
八、晚景
黄媛介的晚年,依然清苦。
她的丈夫杨世功先她而去。她一个人住在南华馆里,靠着卖画度日。她的眼睛花了,手也抖了,可她还在画。画画是她唯一还在做的事,也是她唯一还能做的事。
她的孩子们都长大了,有的去了外地,有的成了家。她不让他们操心,不让他们挂念。她一个人,住在南湖边,每天早起,画画,写诗,读书。日子过得清苦,可她习惯了。
她偶尔还会去杭州,会去绍兴,会去南京。她去拜访老朋友,去参加诗会,去看那些她年轻时走过的风景。可每一次出门,她都发现,老朋友越来越少了,风景也越来越不像从前的样子了。
她在《忆旧》中写道:
“旧游如梦不堪寻,湖上青山对晚阴。白发老来无个事,闲将诗卷自沉吟。”
“旧游如梦不堪寻”——从前的游历,像梦一样,再也找不到了。“湖上青山对晚阴”——南湖上的青山,对着晚阴。“白发老来无个事”——老了,白头发了,什么事都没有了。“闲将诗卷自沉吟”——闲来无事,把诗卷拿出来,自己低声吟诵。
她写的是自己,也是那个时代所有老去的人。她不再有年轻时的激情,不再有壮年时的抱负,她只是活着,静静地活着,等着那一天的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