奕绘被革去贝勒衔,罚俸一年;顾太清被逐出王府,带着几个孩子流落街头。
那天,北京下着雨。
顾太清站在王府门口,怀里抱着最小的孩子,身边站着几个大一点的孩子。丫鬟仆人们站在门口,眼泪汪汪地看着她,可没有人敢出来送她。奕绘被关在府中,不准出来见她。
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座住了十几年的王府,看了一眼门楣上“荣亲王府”四个大字,然后转过身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雨越下越大。她没有伞,没有车,没有钱,没有去处。她只是一个被逐出家门的女人,带着几个孩子,在北京的大街上流浪。
她后来在《金缕曲》中记录了那一刻的心情:
“事到无可奈,便强颜、对人欢笑,暗吞声泪。
回首当年多少事,尽付东流之水。
只剩下、一身憔悴。
儿女牵衣啼且笑,问爹爹、何处寻归计。
听此语,心如碎。”
“儿女牵衣啼且笑”——孩子们不懂事,哭着问爹爹在哪里,什么时候回家。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她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家,甚至不知道还有没有家可回。“听此语,心如碎”——听到孩子们的话,她的心碎了。
她带着孩子们在北京城南的一条小胡同里租了一间破房子。那房子很小,只有两间,一间是她和孩子们住的,一间是厨房。冬天冷得像冰窖,夏天热得像蒸笼。她一个人操持一切,洗衣、做饭、缝补、打扫,还要教孩子们读书写字。
她没有收入,只能靠卖字画为生。她的字画很好,可在那个人人自危的年代,谁还有心思买字画呢?有时候一天也卖不出一幅,一家人只能喝稀粥度日。
可她从来没有放弃写诗。即使在最艰难的时候,她也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,点起一盏油灯,铺开一张纸,写下心里的那些话。
她在《卖字》中写道:
“不织不耕徒卖字,亦堪聊免饥寒。
一钱一字休嫌少,半菽半蔬且自宽。
儿女满前虽累我,诗书传世足承欢。
只愁老去无依倚,谁与孤儿共岁寒。”
“一钱一字休嫌少”——她卖字,一个字只卖一文钱。可即使是一文钱,也是好的,至少能让孩子们吃上一顿饱饭。“儿女满前虽累我,诗书传世足承欢”——孩子们虽然累赘,可也是她的安慰。她相信,只要把诗书传给他们,她这辈子就没有白活。
可她的孩子们还太小,不懂这些。他们只知道饿,只知道冷,只知道哭着要爹爹。
她的心,碎了又碎,碎成了粉末。
五、重圆
道光二十年(1840年),奕绘被释放了。
他的贝勒衔没有恢复,可至少恢复了自由。他找到顾太清,把他们母子接回了王府。
顾太清回到王府那天,北京下着雨。
她站在王府门口,看着那座熟悉的大门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她想起两年前被赶出去的那天,也是这样的雨。那时候她没有伞,没有车,没有钱,没有去处。现在她回来了,可一切都变了。
奕绘老了。两年的囚禁生活,让他苍老了十岁。他的头发白了一半,脸上多了很多皱纹,眼神也不如从前明亮了。他拉着顾太清的手,说:“对不起。”
顾太清摇摇头,说:“不要说对不起。我们还活着,还在一起,这就够了。”
可他们在一起的日子,没有持续太久。
道光二十一年(1841年),奕绘病逝,年仅四十一岁。
他死的时候,顾太清守在床边。他握着她的手,说:“我这辈子,最对不起的人是你。我把你从一个穷家女变成了贝勒福晋,又把你从贝勒福晋变成了阶下囚。我欠你的,这辈子还不清了。”
顾太清哭着说:“你不欠我什么。你给我的,比谁都多。”
奕绘笑了笑,闭上眼睛,走了。
他走后,顾太清的天塌了。
她不是没有经历过苦难。她被逐出过王府,流落过街头,卖过字画,挨过饿,受过冻。可那些苦难,她都扛过来了,因为她知道奕绘还活着,还在等她,还有重聚的一天。
现在,他不在了。她连等的机会都没有了。
她在《金缕曲·哭夫子》中写道:
“一霎成今古,叹人生、浮沤泡影,终归何处。
廿载夫妻缘已尽,忍撇下、孤儿幼女。
向夜台、何处寻踪迹。
空怅望,泪如雨。
从今怕向灯前语,只无聊、焚香默坐,自敲残杵。
枕上分明曾有梦,梦里依稀如故。
待醒后、依然无据。
只有一条心未死,愿相随、地下同朝暮。
君知否,断肠否?”
“廿载夫妻缘已尽”——二十年的夫妻缘分,说尽就尽了。他撇下了她和孩子们,一个人走了。“向夜台、何处寻踪迹”——她想去阴间找他,可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