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“江南好,风景旧曾谙”。她从未去过江南,可她觉得,此刻的自己,像是走在江南的烟雨中。
花轿抬进了荣亲王府。奕绘在门口迎接她,穿着蟒袍玉带,气宇轩昂。他接过她的手,轻声说了一句:“终于等到你了。”
顾太清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他的眼睛很亮,像天上的星星。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,跟着他走进了王府的大门。
婚后的日子,是顾太清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。
奕绘不仅是个贝勒,还是个才华横溢的诗人、学者。他精通满、汉、蒙、藏四种文字,擅长诗词、书法、绘画,对经史子集无所不通。他藏书极富,王府中的“明善堂”藏书数万卷,是当时北京最著名的私人藏书楼之一。
奕绘对顾太清极为尊重。他不把她当成普通的侧福晋,而是当成自己的知音、诗友、灵魂伴侣。他们一起读书,一起写诗,一起赏画,一起游山玩水。每当夜深人静,两人便在书房里相对而坐,一盏灯,两杯茶,你说你的见解,我说我的看法,有时候争论不休,有时候相视而笑。
顾太清在《子夜歌》中记录了这段生活:
“昨宵灯下亲书札,泪痕和墨如雨泼。
今朝喜色上眉梢,郎君诗句太妖娆。
双眉淡扫簪花影,翠袖寒生玉漏遥。
小婢不知心内事,笑指瓶花颜色娇。”
“郎君诗句太妖娆”——她读着奕绘的诗,心里欢喜,觉得他的诗句“妖娆”——那是一种带着爱意的调侃,是只有亲密无间的人之间才会用的词。“小婢不知心内事,笑指瓶花颜色娇”——丫鬟不知道她在高兴什么,只指着瓶中的花说:“这花开得真好看。”她笑了,笑得像个孩子。
那时候的顾太清,是幸福的。她有爱她的丈夫,有可爱的孩子,有锦衣玉食的生活,有志同道合的诗友。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,持续到白头,持续到来世。
可她错了。
三、明善堂
在荣亲王府的岁月,是顾太清创作的黄金时期。
她写了大量的诗词,编成了《东海渔歌》四卷。“东海”指她满族的故乡——东北的海(今渤海),“渔歌”是她自谦的说法——她说自己的词像渔夫的歌谣一样粗浅。可实际上,《东海渔歌》是中国词史上的杰作,被誉为“清代女词人之冠”。
她的词,既有满族女子的豪放,又有汉族闺秀的婉约。她写花,写月,写风,写雪,写儿女情长,也写家国天下。她不受闺阁词的束缚,不拘泥于传统的题材和风格,她写她想写的一切,用她想用的方式。
她在《江城子》中写道:
“落花飞絮满江城,薄寒轻,晚风清。
芳草连天,何处是归程?
记得年时离别夜,杨柳岸,月胧明。
而今独自立空庭,数残更,已三更。
梦断香消,何处觅云英?
只有当年明月在,曾照我,两心倾。”
“只有当年明月在,曾照我,两心倾”——月亮还在,可人已经不在了。她写的是谁?也许是奕绘,也许是某个她曾经喜欢过的人,也许只是她自己——那个曾经的自己,已经不在了。
她的词里,有一种深深的孤独感。即使是在最幸福的时刻,她也能感受到那种孤独。那不是因为缺少陪伴,而是因为她的灵魂深处,有一块永远无法被填满的空地。那块空地,是她的才华,是她的敏感,是她对美的执着追求——这些东西,别人给不了,也填不满。
她在荣亲王府交了很多朋友。最要好的是许云林、沈善宝、汪端等几位女诗人。她们经常在王府中聚会,一起写诗填词,一起赏花饮酒,一起谈论天下大事。顾太清是这群女诗人中的核心人物,她组织了一个叫“秋红吟社”的诗社,定期聚会,唱和诗词。
她在《金缕曲·赠云林》中写道:
“我亦悲秋客,记年时、西窗剪烛,共论诗伯。
今日相逢无一事,且醉花前酒一石。
笑世上、功名何物。
只有青山不改色,与君看、岁岁还如昔。
休更问,今何夕。”
“只有青山不改色”——世事在变,人心在变,只有青山不会变。她希望她们的友谊也能像青山一样,永远不变。可她知道,友谊和爱情一样,都是会变的。唯一不变的,只有诗,只有词,只有那些写在纸上的、永远不会褪色的句子。
四、风波起
道光十八年(1838年),一场大祸降临了。
那一年,奕绘的嫡福晋去世,顾太清作为侧福晋,按理应该扶正。可有人告了一状,说顾太清的祖父鄂昌在乾隆年间因文字狱被赐死,她属于罪臣之后,不配做贝勒福晋。
道光皇帝派人调查,发现顾太清确实是被赐死的鄂昌的孙女。按照清朝的规定,罪臣之后是不能嫁给皇室宗亲的。当年奕绘娶她的时候,隐瞒了她的出身,如今被人揭发,罪不可赦。
结果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