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劈”,是“渡”。
雷光在杨谅周身游走,把缠绕了他一百年的黑色妖气一层一层剥离下来。
每剥离一层,杨谅的人形就清晰一分。
三头六臂的魔像在褪去,像蛇蜕皮。
褪到第五层的时候,左边那个怒相的头消失了。
褪到第七层,右边那个笑相的头消失了。
褪到第九层,六条手臂只剩下两条。
褪到最后一层,魔像完全褪尽了。
石室中央站着的,是一个中年人。
穿着隋朝宗室的锦袍,石青色的,已经褪色了。
面容清瘦,颧骨很高,眼窝深陷。
竖眼闭上了,额头只剩一道陈旧的疤痕。
他的眼睛是褐色的,普通人的眼睛。
眼睛里没有怨念了,只有一种极深的疲惫——被关了一百年的人,终于走出牢房,看见阳光的那一刻,不是喜悦,是疲惫。
李淳风和李昭月的符纸飞过来。
不是“镇魂符”,是“净身符”。
符纸贴在杨谅身上,不是镇压他,是替他洗去一百年的妖气残留。
符纸一张一张亮起,每亮一张,杨谅身上的黑气就淡一分。
亮到最后一张,黑气完全消失了。
陆德明的琴声响起。
焦尾琴的弦断了,他并起右手食指和中指,以指代剑,在虚空中划出音律。
文气凝成的音剑不再刺向杨谅,而是在他周身环绕,像一圈透明的屏障。
音剑震动,发出极轻极轻的嗡鸣——是《清心咒》的调子。
儒门的乐教,不为杀妖,为安人心。
袁天罡撑起身体。
拂尘只剩几百根尘尾,他把拂尘横在胸前,尘尾搭在臂弯。
分身术的反噬让他修为跌了三成,脸色白得像纸。
但他把手伸进袖子里,摸出一样东西——一枚铜钱。
开元通宝。
崭新的,亮得晃眼。
他把铜钱托在掌心,吹了一口气。
铜钱飞起来,飞到杨谅头顶,悬在那里,缓缓旋转。
旋转中,铜钱化成一尊鼎的虚影。
巴掌大的鼎,三足,圆腹,鼎身上铸着一个字——“仁”。
“九鼎封天大阵,最后一鼎。”
袁天罡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吹过就要散,“不以力封,以仁封。
杨谅,你接得住吗?”
杨谅抬起头,看着那尊“仁”字鼎。
鼎的虚影缓缓降下,落在他头顶。
没有镇压之力,只有一种极轻极轻的暖意——像有人把手放在他头顶,轻轻按了一下。
他接住了。
然后他开始化灰。
从脚开始。
和杨玄感一样,和都尉一样,和第五层那八百怨魂一样。
不是“死亡”,是“往生”。
锦袍化灰,皮肤化灰,骨骼化灰。
灰色的粉末从脚底升起,一点一点往上蔓延。
蔓延到胸口的时候,他忽然抬起头,看着苏无为。
“朕……记起来了……”
他的声音已经极轻极轻了,轻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朕的女儿……叫……阿沅……”
苏无为的心跳停了半拍。
阿沅。
杨谅的女儿叫阿沅。
他想起崇仁坊院子里那个挎着药篮的姑娘,想起她蹲在草药摊前说“阿沅从小跟着祖父采药”,想起她说的“祖父”是药王,想起她从没提过父母。
他把手伸进怀里,摸出阿沅的药囊。
粗布缝的,针脚密密的。
囊口系着一根红绳,红绳上穿着三颗红豆。
他把药囊取出来,托在掌心里。
杨谅看见了红豆。
三颗红豆,在夜明珠的微光下,红得像三滴血。
他的眼睛——那双褐色的、普通人的眼睛——弯了一下。
不是天魔那种咧到耳根的咧,是人的笑。
嘴角微微翘起,眼角挤出细纹。
“阿沅……的……母亲……也喜欢……红豆……”
最后一个字落下,他的头颅化成了灰。
整个人化成一堆灰白色的粉末,堆在石室中央。
灰里埋着一样东西——一枚玉佩。
白玉,圆形,一面刻着“杨”字,一面刻着“谅”字。
玉佩用一根红绳穿着,红绳已经褪色了,和药囊上的红绳是同一种红。
苏无为蹲下来,把玉佩从灰里捡起来。
玉是温的。
他把玉佩放进药囊里,系紧囊口的红绳。
三颗红豆贴着玉佩,隔着粗布,能摸到玉的轮廓。
法琳最后一个从角落里爬起来。
他走到灰堆前,蹲下来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