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药囊。
脸上全是血,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,右眼被血糊住睁不开。
“我笑你。”
他说。
无天三个头的六只眼睛同时停止了转动。
“你被封了一百年。
你以为你是被道门封的,被佛门封的,被儒门封的。”
苏无为的声音不大,嗓子被妖气灼伤了,每个字都带着血沫,“你不是。
你是被你自己封的。”
无天左边那个怒相的头,眉毛倒竖得更高了。
“杨谅。”
苏无为叫出那个名字。
无天三个头同时僵住了。
不是“惊讶”,是“死机”。
像一台正在高速运转的机器,被人拔掉了最关键的那根销子。
三个头的表情凝固在脸上——中间的咧着嘴,左边的竖着眉,右边的弯着眼。
但都不动了。
连六只手里的六件法器都停了,金轮不转了,银铃不震了,血刀不滴血了,骨杖的磷火不跳了,人皮鼓不颤了,妖魂幡上几百张人脸同时闭上了眼睛。
“你是杨谅。
隋文帝杨坚的孙子,隋炀帝杨广的弟弟。
大业九年,你起兵造反,兵败被杀。”
苏无为往前走了一步。
腿在抖,但他走着。
“你死了。
但你的怨念没死。
怨念凝聚成了天魔。
你以为你恨的是杨广,恨他夺了你的皇位。
不是。
你恨的是你自己。
恨自己兵败。
恨自己无能。
恨自己连累了几万将士陪葬。”
他又往前走了一步。
离无天只有一步了。
能闻到它身上那股时间腐烂的味道。
“隋朝已经亡了。
杨广死了。
天下是大唐的了。
你的仇人不是杨广,不是大唐,不是这八个人。”
苏无为伸出手,用仅剩的力气,指着无天中间那个头的胸口。
“你的仇人在那里。
在你心里。
一百年了,你把自己封在这块石头里,用怨念织成茧,一层一层裹住自己。
你以为你在等自由。
不是。
你在等一个人告诉你——你可以放下了。”
无天中间那个头的竖眼完全睁开了。
不是血红色,是人的眼睛。
黑白分明,瞳孔是褐色的。
一只普通的人的眼睛。
那只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碎裂——不是眼球,是眼球后面更深的东西。
碎裂从瞳孔中央开始,向四周蔓延,像冰面上的裂纹。
“朕……叫……杨谅……”
声音变了。
不再是三个声音叠在一起,是一个声音。
一个人的声音。
沙哑的,枯涩的,像一口枯井里传出的回声。
“朕……有一个女儿……叫……阿……阿……”
它没说完。
竖眼里涌出一滴泪。
不是血,是泪。
透明的,温热的,从那只一百年没有睁开过的眼睛里滚下来,顺着脸颊淌下去,滴在地上。
滴在苏无为脚边。
慧乘从墙边撑起来了。
老僧的左肩被金轮切进去三寸,锁骨断了,左臂垂着,一动就钻心地疼。
他用右手撑地,一寸一寸地挪。
挪到无天身后,盘腿坐下。
袈裟被血浸透了,贴在身上。
念珠在脖子上挂着——断了两次,用袈裟的线重新串了两次。
线是红色的,和檀木珠子的颜色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线哪是珠子。
他双手合十,只有右手能动,左手抬不起来,右手贴着胸口,代替双手。
闭上眼。
“南无阿弥多婆夜,哆他伽多夜,哆地夜他,阿弥利都婆毗……”
《往生咒》。
超度亡魂的。
不是对着天魔念,是对着杨谅念。
对着一百年前兵败被杀、怨念凝聚成天魔、在黑石里困了一百年的那个隋朝宗室念。
咒文化作金色的梵文,从他掌心里飞出,一个一个,飘向无天。
不是镇压,不是封印,是“接引”。
像伸出一只手,对一个困在深渊里的人说——上来。
张玄应站起来了。
右手腕断了,他用左手拔出断剑——桃木剑断成两截,他捡起插在地上的那截,握在左手里。
剑身上还残留着一丝雷光,极淡极淡,像夏天傍晚最后一缕闪电。
他把雷光注入杨谅体内。
不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