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先师说,儒门的命脉,不在朝堂,在乡野。
朝堂上的儒,是刻在石头上的字。
乡野的儒,是活着的人。
教孩童识字,调解邻里纠纷,修桥铺路,兴修水利——这些事,朝堂上的儒不屑做,觉得是‘小人之事’。
但孔子做过。
孔子二十岁做委吏,管仓库,账目清清楚楚。
二十一岁做乘田,管畜牧,牛羊茁壮成长。
圣人年轻时做的事,后世的儒反而不屑做了。”
陆德明的手指停在一行字上——“君子之道,孰先传焉?
孰后倦焉?
譬诸草木,区以别矣。
君子之道,焉可诬也?”
“先师说,教人,要因材施教。
像种树一样。
柳树有水就能活,松树要旱地才能长。
你非要把柳树种在旱地里,把松树种在水里,树死了,你说是树的错。
这不对。
是种树的人的错。”
苏无为看着那行字,忽然想起格物堂里的九个人。
张怀,问他“人死了化成什么”的学生,去净土寺跪了三天。
王孝通,算了一辈子三次方程,看见他用迭代法解出来,当场跪地叫“夫子”。
还有那些太史监的年轻官员,有的听懂了,有的没听懂,但都在认真听。
他们就是“乡野的儒”。
不是朝堂上那些把四书五经背得滚瓜烂熟、做起来一塌糊涂的人,是真正想弄明白“是什么”和“应该是什么”的人。
陆德明走到第四面墙前。
这面墙上的字最少,只有一行。
刻在最中央,笔画极深,每一个字都嵌进石头里半寸深。
不是“刻”上去的,是“凿”上去的。
像写字的人已经没有力气刻字了,用刀尖一下一下凿出来的。
“中庸将成枷锁。”
六个字。
凿在石头正中央。
每一个字的收笔处都有拖痕——刀尖凿完最后一笔,滑出去,在石头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沟。
六道拖痕,六道沟。
从最后一个字“锁”的收笔处拖出去的那道沟最长,从墙中央一直拖到墙角,拖到石头裂开。
陆德明站在这面墙前,沉默了。
他的影子被火光投在墙上,正好遮住了那六个字。
“先师晚年,预见到了。”
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像怕惊醒墙上的人,“他说,中庸之道,本是教人‘执其两端而用其中’。
但传下去,会变成教条。
两端是什么,没人关心了。
只关心‘中’——圣人定的‘中’,书上写的‘中’,考官要的‘中’。
这样一来,中庸就不再是‘最优解’,变成了‘标准答案’。
标准答案不需要思考。
背下来就行。
一代一代背下去,人就忘了怎么思考。
忘了怎么思考,就只会背书。
只会背书的人,握住了权力,就会把权力变成保护‘标准答案’的墙。
谁不背标准答案,谁就是异端。
异端,就要被打倒。”
他的手指触到那个“锁”字。
凿痕很深,指尖放进去,能没过第一个指节。
“先师说,这不是儒门的错,也不是哪一个人的错。
是‘道’传久了,必然会发生的。
孔子传曾子,曾子传子思,子思传孟子。
代代相传,代代都在‘执其两端而用其中’。
但传了十代、二十代、三十代之后,两端是什么,后人渐渐模糊了。
只记得‘中’。
只记得那个点。
只记得圣人说过,那个点是对的。
至于为什么对?
不知道。
也不需要知道。
背下来就行。”
他把手指从“锁”字里抽出来。
指尖沾了石屑,灰白色的。
“但先师还是刻下了这些字。
明知道传不出去,还是刻了。
他说,刻在这里,也许有一天会有人看见。
看见了,就会想一想。
想一想,枷锁就松了一分。”
苏无为走到第四面墙前,蹲下来。
墙角有一堆碎石。
不是“剥落”,是“凿下来”的。
石头的断口是新的,边缘是尖的,没有磨圆。
碎石堆里埋着一样东西——一块玉。
白玉,方形,和门上那块一模一样。
玉面上刻着字。
不是“中”“和”“庸”“诚”,是另一行字——“吾道不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