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无衣。
苏无为找了很久,才在最深处的那间石室里找到她。
她站在石室中央,软剑出鞘。
但她没有对手。
她的对手是她自己——石室四面墙壁上全是镜子。
不是铜镜,是水银镜。
镜面光滑,清清楚楚地映着她的身影。
每一个镜子里都有一个秦无衣。
有的在笑,有的在哭,有的面无表情。
有的手里拿着软剑,有的手里拿着一把匕首,有的手里捧着一个人头——苏无为的人头。
几十个秦无衣,同时开口:“你保护不了他。”
真正的秦无衣站在镜子中央,软剑指着最近的那面镜子。
她的手在抖。
不是害怕的抖,是用力过度的抖。
她在跟自己较劲。
苏无为看着她,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。
他想喊她,但喊不出来。
他知道,这是她的心魔。
她的心魔,只能她自己破。
他转身,继续往前走。
甬道尽头,出现了一个人影。
不是绿色的。
是人。
陆德明盘腿坐在地上,焦尾琴横在膝前。
他闭着眼,手指在琴弦上游走。
琴声如清泉流淌,叮叮咚咚,叮叮咚咚。
琴声驱散了他周围的绿光——以他为圆心,三尺之内,石壁上的符文全部熄灭了。
三尺之内,地面上的黑白石板恢复了本色。
他听见脚步声,睁开眼。
“苏公子。”
苏无为走到他面前。
“陆博士,你没事?”
陆德明点头。
“在下以琴声护住心神,那东西侵不进来。”
他顿了顿,“但诸位道友……在下的琴声够不到那么远。”
“你能找到迷宫的出口吗?”
陆德明点头。
“在下的琴声能探路。
音波碰到墙壁会反射,反射回来的音高、音长、音色,能告诉在下墙壁的距离、厚度、材质。
在下虽然闭着眼,但这座迷宫的每一块砖,在下都‘听’见了。”
他拨动一根琴弦。
叮——声音清越,像玉珠落铜盘。
音波从琴弦上飞出,沿着甬道向前蔓延。
苏无为闭上眼,他“听”见了——不是听见声音,是“听见”了空间。
甬道的宽窄,岔路的位置,石门的厚度,全部在音波里现了形。
“跟在下走。”
陆德明站起来,焦尾琴抱在怀里,手指不停地在琴弦上拨动。
每走几步,他就弹一个音符。
音符有高有低,高的指左,低的指右。
苏无为跟在他身后,两人在迷宫里穿行。
走了一炷香,遇到第一个岔路口。
陆德明弹了一个高音,往左。
走了几十步,遇到第二个岔路口。
他弹了一个低音,往右。
走了约一刻钟,遇到第三个岔路口。
他弹了两个音——一高一低,一短一长。
“前面有东西。”
他说。
苏无为拔出斩妖剑。
甬道深处,涌出一团绿色的雾气。
雾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——不是一只,是很多只。
拳头大小的幽童兽,几十只,挤在甬道里,像一群绿色的蟑螂。
它们的眼睛同时盯住苏无为和陆德明。
陆德明的琴声变了。
不再是探路的短音,是《破阵乐》。
琴音化作铁骑,马蹄声、喊杀声、刀剑碰撞声混在一起,从琴弦上冲出。
铁骑撞入绿色的雾,马蹄踏碎幽童兽,横刀劈开雾气。
一只,两只,十只,二十只。
幽童兽一只接一只炸成绿烟。
但雾里还在往外涌,涌得比杀得快。
“苏公子,在下挡着,你往前走!”
陆德明的手指在琴弦上飞舞,《破阵乐》越来越急,铁骑越来越多。
琴声震得甬道的石壁都在抖。
苏无为从他身边冲过去。
斩妖剑劈开挡路的幽童兽,一剑一只,一剑一只。
暗红色的剑光在绿色的雾里划出一道一道的口子。
他冲过雾区,冲进一条新的甬道。
身后,陆德明的琴声还在响。
铁骑还在冲杀。
甬道尽头,是一扇石门。
门上刻着符文,和入口的那扇门一模一样。
门楣上刻着两个字——“心关。”
苏无为推开门。
门后是一条向上的石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