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
繁体
首页

全县每人每天给我一块钱

视觉:
关灯
护眼
字体:

第68章 像她一样的人,都回来了(3 / 4)
丽红在老厂用的那台机器,机头上的油渍擦了五年都没擦干净。

    到最后那半年,压脚弹簧都松了,缝着缝着针距会自己跑偏。

    她跟张燕报过,张燕跟厂里报过,没人修,没钱修。

    她坐下。

    把手套戴上,右脚踩上踏板。

    张燕站在旁边,双臂抱在胸前,没出声。

    和在老厂的时候一模一样的站姿——验活的时候她永远是这个姿势,抱着胳膊,眼睛盯着你的手和线迹,不说话。

    你缝得好她不说话,缝得不好她还是不说话,等你自己停下来,然后她走过去,用剪刀把线头一挑——"拆了重来。"

    赵丽红深吸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十四个月没碰缝纫机了,手上的肌肉记忆还在不在,她自己也不确定。

    在东莞焊了十四个月的排线,右手的发力点变了,握姿变了,虎口那块茧子就是证据。

    她踩下踏板。

    嗡——

    针头落下去,穿过两层棉布样片。

    第一针。

    线迹微微偏了一丝,不到半毫米。

    外行人看不出来,但赵丽红自己知道——送布的时候右手推力大了一点,焊排线养成的习惯,发力点靠前了。

    第二针,她调了一下手腕的角度。

    线迹正了。

    第三针,第四针,第五针——手腕的转动、食指和中指对布料的引导、右脚踏板的轻重缓急——所有东西像是从某个封存了十四个月的抽屉里一件一件拿出来,一件一件归位。

    到第十针的时候,线迹紧密匀称,针距均匀,跟拿尺子量过的一样。

    她缝完一整条直线,剪断线头,把样片摘下来递给张燕。

    张燕接过去,翻了翻,正面,反面,起针的位置,收针的回针,线迹的松紧度。

    她的检查方式和之前一样——手指先摸,再翻过来用光照,看底线有没有浮松。

    "第一针偏了。"张燕说。

    赵丽红没吱声,她知道。

    张燕把样片放回到台面上。

    "后面的没毛病。"

    她拍了一下工位台面,干脆利落的一下。和在老厂验收合格的时候拍桌子是同一个动作、同一个力度、同一个意思——

    "干活吧。"

    然后转身走了。

    赵丽红坐在工位上。

    阳光从开着的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戴着新手套的手上,白色棉纱在光底下发亮。

    她低下头,踩下踏板。

    缝纫机的声音汇入车间里几十台机器的合奏。嗡嗡嗡嗡。

    和十四个月前一样的声音。

    不。

    不一样。

    这个声音更新,更亮,更干净。

    像是从一台没有油渍的新机器、一间有风吹进来的新车间、一个还没有被磨损的新开始里面,长出来的声音。

    十一点四十分,张燕从办公室探出头,喊了一嗓子——

    "午休!一个半小时!一点十分上工!"

    车间里的缝纫机陆续熄了。工人们起身活动肩膀,有人去打饭,有人掏出手机。

    王小慧从三组跑过来,趴在赵丽红工位的台面上,眼睛亮晶晶的:"丽红姐,怎么样?手感还行吧?"

    "还行。"

    "我跟你说,这儿比老厂强多了。真的。老板不一样。你慢慢干就知道了。"她压低了声音,"不过现在还没食堂,好多人骑车回去吃,一个半小时够跑个来回的。"

    "嗯,我回去看看孩子。"

    "行!你快去,下午一点十分要到哈!张姐掐表的你知道的!"

    赵丽红起身往外走。走到厂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。

    车间里阳光打在那一排排缝纫机上面,银色的机头反着光。有人在吃盒饭,有人在伸懒腰,有人把头靠在椅背上闭眼休息,脸上带着一种松弛的、心安的疲倦。

    她走出厂门,跨上电瓶车,拧了一把油门。

    风吹在脸上。

    开发区的路很空,两边的法桐才种了没几年,还撑不起太大的树荫。

    但路是平的,干净的,没有东莞那种大货车碾过之后的碎石和油渍。

    十分钟后,她把电瓶车停在自家巷口。

    铁栅栏门开着。院子里,小宝正蹲在枣树底下。面前的地上摆着几颗石子,排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。

    他听到声音抬起头。

    "妈妈!!"

    赵丽红还没下车,小宝已经跑出来了。光着脚,啪啪啪踩在门口的水泥地上,扑过来抱住了她的腿。

    "妈妈你是从工厂回来的吗?你下午还去吗?你明天还去吗?"

    "去。"赵丽红弯腰把他抱起来,"每天都去,每天中午都回来。"

    "那你给我带蚂蚁回来。工厂里的蚂蚁肯定跟家里的不一样。"

    "……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