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冒烟,会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。我眼睛里的仇恨是冷的,冷得像深海两千五百米以下的水,冷得像一百三十六年前那枚核弹在堰城上空爆炸时产生的、把整座千年古都夷为平地的冲击波。
我没有别的选择。我抓住了爬梯,跟在他后面往上爬。赵远航在最后面。
我们三个人,像三只被猎犬追到树上的松鼠,沿着落日计划钻探塔的外壁,一级一级地往上爬。风从海面上吹过来,很大,很冷,带着咸腥的水雾,把我们的军装吹得猎猎作响。下面,源源不断的漂亮国士兵正在往上爬——他们穿着全套的防弹衣,戴着战术头盔,自动步枪挂在胸前,爬梯的速度比我们慢,但他们在往上爬,一直在往上爬,像一条从地面涌上来的、黑色的、闪着金属光泽的河流。
我们爬到了第一个工作平台。那是一个环形的、大约三米宽的金属平台,围着塔身转了一圈。平台的栏杆上挂着各种安全标识和操作手册,地面上有防滑涂层,已经被磨得差不多了,露出下面暗灰色的金属。
沈敬尧没有停。他穿过平台,继续往上爬。
第二个平台。第三个。第四个。
高度在一米一米地增加。下面的喊声越来越远,但从来没有消失。每隔几层平台,我低头看一眼——那些士兵还在爬,黑色的头盔在应急灯的照射下反射着微弱的光,像一串被钉在塔身上的、缓缓向上移动的甲虫。
第六个平台。第七个。第八个。
我的手臂开始发酸。四十一岁的身体比九十一岁好一万倍,但爬塔这种事情,不是四十岁或者二十岁就能轻松应对的。你的手臂在拉,你的腿在蹬,你的核心在收紧,你的呼吸在加速,你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。海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,把你的身体吹得东摇西晃,你只能用一只手抓住横杆,另一只手去够下一级。
赵远航在我下面。他的呼吸很重,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种压抑的、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声音。他的速度没有慢下来,但他的动作开始变形——不是不标准,而是每做一个动作,都要比上一级多花一点时间。
远处,海面上,传来一阵密集的炮声。
不是密集阵,是舰炮。大口径的、能把一艘船从中间折断的舰炮。我透过塔身的缝隙往海面上看了一眼——那些试图逃离港口的记者船,有几艘已经被击沉了,只剩下船艏或者桅杆还露在水面上,像几根被折断的、戳在海水里的手指。更多的船在掉头,在停船,在举起白旗。漂亮国海军的冲锋舟在水面上飞驰,把那些落水的、投降的、吓得说不出话的记者们一个一个地从水里捞上来,用塑料扎带绑住手腕,串成一串一串的,像被捞上来的鱼。
太乱了。简直太乱了。
漂亮国为了防止任何船只离港,为了防止任何“奸细”带着落日计划的机密逃出去,他们封锁了整片海域。所有的船,不管是记者的、技术人员的、还是后勤保障的,全部不得离港。那些试图强行离开的船,在三声警告之后,被毫不留情地击沉了。那些没有试图离开的船,也被勒令原地停泊,船上所有的人都要接受身份核查。
漂亮国不知道混进来的奸细有几个,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同伙,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已经把数据传了出去。他们只知道一件事——在查清楚之前,这片海域里的每一艘船、每一个人,都是嫌疑人。
我们站在塔上,眼睁睁地看着龙国的海上飞艇被击沉了。
那艘银白色的、流线型的、比我们年轻一百多年的飞艇,在密集阵的炮弹下像一张被揉皱的纸。它的船体被撕开了好几个大洞,海水从那些洞里涌进去,灌进舱室,灌进引擎,灌进每一条通道。它倾斜了,先是向左,然后向右,然后像一头垂死的鲸鱼,缓缓地、缓缓地,把头扎进了海水里。
船长和船员们被漂亮国士兵从水里捞上来,湿淋淋的,有的在咳嗽,有的在发抖,有的在流血。他们的手腕被塑料扎带绑住,一个接一个地被串成一条长队,被押着从港口走向平台的某个方向。没有人反抗,没有人喊叫,没有人做任何多余的动作。他们都是记者船上的工作人员,没有带枪,没有任何武器,甚至没有任何可以被解释为“武器”的东西。他们是来工作的,是来报道一场新闻发布会的。现在,他们的船沉在海底,他们的手腕上绑着塑料扎带,他们的身后跟着端着自动步枪的漂亮国士兵。
枪响了。
不是在海面上,是在平台上。
我听到了那声音——短促的、干燥的、像一根树枝被折断的声音。步枪的声音。然后又是一声。然后是一阵连续的、分不清点射还是连发的、像炒豆子一样的枪声。
漂亮国在无差别地屠杀。
不是针对某个人,不是针对某个国家,而是——宁肯错杀一千,不可放过一个。那些记者,那些从世界各地赶来的、扛着摄像机举着录音笔的、只是想拍几张照片写几篇报道的记者们,正在被漂亮国士兵像打靶一样地射杀。
我站在塔上,看着下面的平台上那些四散奔逃的人影。有人在跑,有人在爬,有人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