慢慢地、慢慢地,抽搐了一下。然后那个抽搐变成了一种我无法描述的表情——那不是笑,但也不是哭,而是一个人在面对一件完全超出自己认知范围的事情时,本能地、下意识地、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一种东西。
“你在干什么?”他的声音还在发抖,但抖得没有刚才厉害了。
“验证是不是梦。”
“你确定不是梦?”
“我打了自己一巴掌。疼。”
“那你有没有想过,如果你是在梦里打自己一巴掌,梦里也会疼?”
我愣了一下。“……你说得对。”
“所以你那一巴掌白打了。”
“……你闭嘴。”
赵远航的嘴角终于扬了起来。那个弧度我太熟悉了——那是他在“龙鲸”号的指挥舱里,在我说出什么离谱的命令之后,推了推眼镜、嘴角微微上扬的那个弧度。三十二岁的赵远航和七十三岁的赵远航,在那一刻重叠在了一起,像两张被时间折叠的照片终于被展开了。
我对视着他。
他对视着我。
然后,我们都笑了。
不是大笑,不是狂笑,不是任何一种需要用声音来表达的笑。那是一种安静的、默契的、只有经历过同样的事情的人才会有的笑。一百三十六年前,在“龙鲸”号穿越回来的那个清晨,我们也这样笑过。在普陀山岛的码头上,在基隆港的月光下,在金门岛的篝火旁,在清源山脚下的晨光中——我们这样笑过很多次。每一次都是在绝境之中,每一次都是在不知道能不能活过明天的时候,每一次都是在对视的一瞬间,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同样的东西——不怕。
“赵远航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们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回到了一百三十六年前的那个身体里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但我们留在了2130年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们年轻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觉得这是为什么?”
赵远航收起了笑容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——那双年轻的、没有皱纹的、充满了力量的手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我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但我知道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传送门。它还在。一百三十六年前,我们从甲午海战的时代穿越回了二十一世纪。今天,我们从九十一岁和七十三岁的身体里,穿越回了四十一岁和三十二岁的身体里。传送门没有消失,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。”
“它在哪?”
赵远航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。“在这里。在我们的记忆里。在我们的身体里。在我们的——每一寸皮肤、每一块肌肉、每一个细胞里。一百三十六年前,我们带着二十一世纪的身体去了十九世纪。今天,我们带着十九世纪的记忆,回到了二十一世纪的身体里。我们没有穿越时间,我们穿越的是——自己。”
我沉默了。
然后我站起来,走到病房的窗前。窗外是北京的夜景,万家灯火,车流如织。远处的天际线上,有一片暗红色的光晕——那是城市的灯光映在云层上的颜色。在那些灯火下面,有十四亿人在生活、在奋斗、在爱、在恨、在哭泣、在欢笑。他们不知道,在医院的ICU里,有两个刚刚从一百三十六年前“回来”的年轻人,正在看着他们。
“赵远航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还记得林岳峰说的那个计划吗?”
赵远航沉默了一秒钟。“‘龙鲸’号,重新启航。”
“对。”我转过身,看着他,“一百三十六年前,我们用‘龙鲸’号改变了一场战争。今天,也许我们需要用同样的东西,去拯救一个未来。”
赵远航推了推鼻梁——那里什么都没有,他的眼镜还放在床头柜上。他的手指在鼻梁上停了一下,然后放了下来,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。
“艇长,你确定?”
“确定什么?”
“确定这一次,我们不会又穿越到甲午海战去?”
我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那也不错。至少这次不用自己打自己一巴掌来验证是不是梦了。”
赵远航看着我,我也看着他。窗外,北京的夜空下,万家灯火在静静地燃烧。远处的大海上,也许已经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浮出水面。
“龙鲸”号,要重新启航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