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我在海这边,挺好的。有鱼干吃,有海风吹,有太阳晒。还有一个小孩,天天在沙滩上跑。摔了不哭,爬起来又跑。像条泥鳅。”
泥鳅笑了。“告诉他,泥鳅挺好的。有老头儿,有阿瑶姐姐,有吴婆婆。有海看,有绿豆汤喝,有龟苓膏吃。龟苓膏像初吻,第一口苦,后面甜。吃完了还想吃。”
“好。我告诉他。”
吴婆婆低下头,继续晒鱼干。她的手在抖。鱼干拿起来,又掉下去。拿起来,又掉下去。她没哭。但她的手在抖。
那天晚上,月亮很大。海面上有一条银色的路,从岸边一直铺到天边。泥鳅说,那是月亮的路。沿着这条路走,就能走到月亮上。月亮上有嫦娥,有玉兔,有吴刚。吴刚在砍桂花树,砍了三千年了,还没砍倒。
“老头儿,你说吴刚累不累?”
“累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不歇歇?”
“因为砍倒了,桂花树就没了。没了桂花树,月亮上就什么都没有了。他砍了三千年,不是想砍倒,是想让它一直长。砍一刀,长一寸。砍一刀,长一寸。永远砍不倒。永远有桂花树。永远有桂花香。”
泥鳅点了点头。“就像海。看不完,就还得活着。看完了,人就该走了。”
“对。”
他坐在门口的石头台阶上,看着海。海是黑的,天也是黑的。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。但月亮在天上,在海里。天上一轮,海上一轮。两轮月亮,隔着一片海。
“老头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海那边,是不是也有一个人在看着月亮?也在想,海这边有没有人?”
“有。一定有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海是连着的。月亮也是连着的。你在海这边看月亮,海那边的人也看月亮。看的是一样的月亮。这么一想,就不想了。”
泥鳅笑了。“对。这么一想,就不想了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灶台前,盛了一碗绿豆汤。吴婆婆给的,放在井里冰着。凉凉的,甜甜的。他喝了一口,又喝了一口。喝完了,抹了抹嘴。
“老头儿,明天教我做龟苓膏。”
“我不会。”
“那我去跟吴婆婆学。”
“学来干什么?”
“做给你和阿瑶姐姐吃。你们等了三万年,苦了那么久。现在甜了。我做龟苓膏给你们吃。第一口苦,后面甜。吃完了,还有。天天有。天天甜。”
他笑了。笑得跟月光一样,白白的,亮亮的,洒了一地。
阿瑶走过来,站在我旁边。她伸出手,握住我的手。她的手很暖。比任何时候都暖。比海风吹过来的风还暖。比月亮照下来的光还暖。
“沈木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吃什么?”
“你想吃什么?”
“馄饨。”
“好。明天包馄饨。”
“你会包了?”
“会。学了。”
“跟谁学的?”
“跟泥鳅。他学会了,教的我。”
“他什么时候学会的?”
“今天。他跟吴婆婆学的。吴婆婆包馄饨包了六十年,什么馅都会包。猪肉的,青菜的,荠菜的,虾仁的。泥鳅学了一个下午,学会了。他包的不好看,但捏得紧。煮了不会破。”
“那你包的呢?”
“我包的也不好。但能吃。”
阿瑶笑了。笑得跟海上的月光一样,轻轻的,柔柔的,到处都是。
泥鳅在灶台前忙活。他把绿豆汤倒进碗里,一碗一碗地摆好。三碗。一人一碗。他端着碗,走到门口,递给我一碗,递给阿瑶一碗,自己留一碗。
“干杯。”
他举起碗。我也举起碗。阿瑶也举起碗。三只粗瓷碗碰在一起,声音脆脆的,像风铃。
“干杯。为了海。”
“为了海。”
“为了月亮。”
“为了月亮。”
“为了龟苓膏。”
“为了龟苓膏。”
“为了初吻。”
阿瑶的脸又红了。“泥鳅!”
泥鳅笑了,喝了一大口绿豆汤。喝完了,抹了抹嘴。“为了明天。明天的馄饨,明天的海,明天的月亮。明天的龟苓膏。明天的初吻。”
阿瑶拿筷子敲了一下他的头。“再说明天的初吻,不给你包馄饨了。”
泥鳅抱着脑袋,笑嘻嘻的。“不说了不说了。吃绿豆汤。甜着呢。”
他坐在台阶上,晃着腿,喝着绿豆汤。海风吹过来,他的头发乱了。他没理。月亮照在他脸上,他的眼睛亮亮的。比月亮还亮。
“老头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三万年有多长?”
“很长。长得数不清有多少个日出日落。”
“那三个月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