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龟苓膏。去火的。夏天中暑,吃这个最好。”
我接过来看了看。黑黑的,亮亮的,像一块黑色的玉。闻着有股药味,苦苦的。
“他发烧,能吃这个?”
“能。龟苓膏是凉性的。吃了降火。我小时候中暑,我娘就给我吃这个。吃了几十年了,管用。”
阿瑶把泥鳅叫醒,喂他吃龟苓膏。泥鳅吃了一口,皱了皱眉。“苦。”
“苦也要吃。吃了就好了。”
他又吃了一口。这回不皱眉了。嚼了嚼,咽下去。“阿瑶姐姐,这个好吃。第一口苦,第二口就不苦了。吃到后面,有点甜。”
“对。龟苓膏就是这样。入口苦,回味甜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它是药材做的。药材都是苦的。但苦过之后,身体好了,就不苦了。”
泥鳅把一碗龟苓膏都吃了。吃完,舔了舔嘴唇。“阿瑶姐姐,这个像什么?”
“像什么?”
“像——像初吻。”
阿瑶的脸红了。“什么初吻?你才多大,知道什么是初吻?”
“不知道。但我觉得像。第一口是苦的,吃到后面是甜的。吃完了,还想吃。但没有了。只能等下次。”
阿瑶看了我一眼。我没说话。但我在想,他说得对。龟苓膏像初吻。像等了三万年的那个吻。入口苦,回味甜。苦过之后,才知道什么是甜。没苦过,甜也是淡的。
泥鳅吃完龟苓膏,睡了。睡了一下午,傍晚的时候醒了。烧退了,人也精神了。他跑到院子里,跟吴婆婆说谢谢。吴婆婆正在晒鱼干,头也不抬。“谢什么。一碗龟苓膏,又不值钱。”
“值。值很多钱。你给我的不是龟苓膏,是——”
他想不出词。
“是什么?”
“是苦。是苦过之后的甜。是记住了,就不会忘。”
吴婆婆抬起头,看着他。看了很久。然后笑了。“这孩子,你多大?”
“八岁。大概吧。”
“八岁就能说出这种话,将来不是个凡人。”
“我不是凡人。我是跟着一个活了三万年的人混的。”
吴婆婆看了看我。“他活了三万年?”
“嗯。”
“真的假的?”
“真的。他从不骗人。”
吴婆婆又看了看我。“活了三万年,不累吗?”
“累。”我说。
“累了怎么办?”
“坐着。看海。”
“看了三万年,还没看够?”
“没看够。海不一样。今天的海和昨天的海不一样。早上的海和晚上的海不一样。晴天的海和雨天的海不一样。看了三万年,还没看完。”
吴婆婆点了点头。“对。我看了六十多年了,也没看完。我男人看了五十多年,也没看完。他看到最后一天,还在看。他说,海是看不完的。看完了,人就该走了。看不完,就还得活着。”
她低下头,继续晒鱼干。鱼干在太阳下晒得滋滋响,油光光的。海风吹过来,咸咸的,腥腥的。远处有海鸥在叫,尖尖的,脆脆的。
“吴婆婆。”我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男人走的时候,你哭了?”
“没哭。”
“为什么不哭?”
“因为他走的时候是笑着的。他跟我说:‘老太婆,我去海那边了。你在海这边等着。等够了,就过来找我。没等够,就再等等。不急。’”
“他去了海那边?”
“嗯。他说海那边也有个海。那边的海跟这边的海是连着的。他在那边看海,我在这边看海。看的是同一个海。这么一想,就不想了。”
泥鳅从屋里跑出来,头上顶着一块湿毛巾。“吴婆婆,你男人在海那边,能看见你吗?”
“能。他什么都能看见。他在海那边,比在天上还高。什么都看得见。”
“那他看见我了吗?”
“看见了。他看见一个小孩,黑黑的,瘦瘦的,在沙滩上跑。他笑了。他说,这孩子,像条泥鳅。”
泥鳅笑了。“吴婆婆,你骗人。”
“没骗你。他真的看见了。他在海那边,什么都能看见。你跑了几步,摔了一跤,爬起来,又跑。他笑了。他说,这孩子摔了不哭,长大了有出息。”
泥鳅摸了摸膝盖上的伤疤。前几天在沙滩上摔的,结了痂,黑黑的。
“吴婆婆,你男人叫什么?”
“叫老吴。没名字。人家都叫他老吴。”
“老吴。好名字。老吴,在海那边。吴婆婆,在海这边。看的是一片海。”
“对。看的是一片海。”
泥鳅把湿毛巾拿下来,拧了拧水。“吴婆婆,等我长大了,我去海那边,帮你看看老吴。看看他过得好不好。”
吴婆婆的手停了一下。“好。你帮我去看看。告诉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