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不大,船舱里只能躺三个人,挤得严严实实的。泥鳅躺在中间,我躺在他左边,阿瑶躺在他右边。泥鳅翻来覆去睡不着,一会儿踢我一脚,一会儿蹬阿瑶一下。
“别动了,”阿瑶小声说,“睡觉。”
“睡不着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在想事情。”
“想什么?”
“想那个老头儿。他打了一辈子鱼,不写诗,不写文章,不认得李白陶渊明苏东坡。但他喝的江水是甜的。他看的日落是好看的。他打的鱼是新鲜的。他过的日子——是不是跟陶渊明一样?”
阿瑶想了想。“差不多。”
“那他也算是个诗人?”
“算。不写诗的诗人。”
泥鳅安静了一会儿。“那我呢?我也不写诗,我算不算?”
“你写了。你那天在洪州写了一首。”
“那不算。那是瞎写的。”
“瞎写的也是诗。最好的诗都是瞎写的。”
泥鳅又安静了一会儿。“阿瑶姐姐,你在天上的时候,看见过这样的日子吗?”
“看见过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下来?为什么不早点下来?”
阿瑶沉默了很久。
“因为我不敢。”
“不敢什么?”
“不敢下来找他。我怕他不要我了。三万年了,他可能会忘了我,可能会有别人,可能不想见我了。”
“那你现在怎么敢了?”
“因为白七告诉我,他没有忘了。他没有别人。他一直在等我。”
泥鳅在被窝里翻了个身,面对着我。我能感觉到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看着我。
“老头儿,你真的等了三万年?”
“嗯。”
“不累吗?”
“累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等了?为什么不想算了?”
“因为……”我想了想,“因为答应了。”
“答应什么?”
“答应过她。很久以前,在一个下雨天,我说:‘我不会走的。’”
泥鳅沉默了很久。
“老头儿,”他说,“你这个人,说话算话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也答应过带我去看海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也会去的。”
“会去的。”
“不管多远?”
“不管多远。”
“不管多久?”
“不管多久。”
泥鳅在被窝里伸出手,摸索着找到我的手,握了一下。他的手很小,很暖。
“那我睡了,”他说,“明天还要走路。”
他翻了个身,很快就睡着了。呼吸变得均匀,小小的身体在船舱里缩成一团,像一条真正的泥鳅。
阿瑶在黑暗中轻声说:“沈木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喜欢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也喜欢他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前有没有想过,会有一个孩子叫你‘老头儿’?”
“没有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觉得……挺好的。”
她笑了。我听见她的笑声,很轻,像江面上的风。
船在江面上轻轻摇晃。远处有钟声,从石钟山的洞里传出来,“咚咚”的,像是山在说话。
山说什么,我听不懂。
但它在。
就够。
第二天早上,老头儿起得很早。我们醒的时候,他已经在江里打了鱼回来,船舱里多了好几条鱼,活蹦乱跳的。
“你们要走了?”
“嗯。往东走。”
“去看海?”
“对。”
老头儿点了点头。“我没看过海。打了一辈子鱼,就在这江里。江河都看不完,别说海了。”
“海跟江不一样,”泥鳅说,“海更大,更宽,看不到边。”
“我知道,”老头儿说,“我听人说过。海是蓝的,天也是蓝的,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。”
他蹲在船头,抽了一袋烟。烟雾在晨风里散开,很快就没了。
“你们去吧,”他说,“替我看一眼海。回来的时候告诉我,海是什么样的。”
“好。”泥鳅说。
“还有,”老头儿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给泥鳅——是一块石头,圆圆的,滑滑的,被江水冲了很久的那种。“这是我在江底捡的。打鱼的时候网带上来的。带了十几年了。你们带着,到了海边,替我扔进海里。让它替我看看海。”
泥鳅接过石头,捧在手心里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小心地放进包袱里,拍了拍。
“爷爷,你放心。我一定替你扔进海里。”
老头儿笑了。笑得满脸褶子,像石钟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