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朽木叁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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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章 石钟山下的老头儿(3 / 4)
船不大,船舱里只能躺三个人,挤得严严实实的。泥鳅躺在中间,我躺在他左边,阿瑶躺在他右边。泥鳅翻来覆去睡不着,一会儿踢我一脚,一会儿蹬阿瑶一下。

    “别动了,”阿瑶小声说,“睡觉。”

    “睡不着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我在想事情。”

    “想什么?”

    “想那个老头儿。他打了一辈子鱼,不写诗,不写文章,不认得李白陶渊明苏东坡。但他喝的江水是甜的。他看的日落是好看的。他打的鱼是新鲜的。他过的日子——是不是跟陶渊明一样?”

    阿瑶想了想。“差不多。”

    “那他也算是个诗人?”

    “算。不写诗的诗人。”

    泥鳅安静了一会儿。“那我呢?我也不写诗,我算不算?”

    “你写了。你那天在洪州写了一首。”

    “那不算。那是瞎写的。”

    “瞎写的也是诗。最好的诗都是瞎写的。”

    泥鳅又安静了一会儿。“阿瑶姐姐,你在天上的时候,看见过这样的日子吗?”

    “看见过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为什么不下来?为什么不早点下来?”

    阿瑶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因为我不敢。”

    “不敢什么?”

    “不敢下来找他。我怕他不要我了。三万年了,他可能会忘了我,可能会有别人,可能不想见我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现在怎么敢了?”

    “因为白七告诉我,他没有忘了。他没有别人。他一直在等我。”

    泥鳅在被窝里翻了个身,面对着我。我能感觉到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看着我。

    “老头儿,你真的等了三万年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不累吗?”

    “累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为什么不等了?为什么不想算了?”

    “因为……”我想了想,“因为答应了。”

    “答应什么?”

    “答应过她。很久以前,在一个下雨天,我说:‘我不会走的。’”

    泥鳅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老头儿,”他说,“你这个人,说话算话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也答应过带我去看海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也会去的。”

    “会去的。”

    “不管多远?”

    “不管多远。”

    “不管多久?”

    “不管多久。”

    泥鳅在被窝里伸出手,摸索着找到我的手,握了一下。他的手很小,很暖。

    “那我睡了,”他说,“明天还要走路。”

    他翻了个身,很快就睡着了。呼吸变得均匀,小小的身体在船舱里缩成一团,像一条真正的泥鳅。

    阿瑶在黑暗中轻声说:“沈木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他喜欢你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你也喜欢他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你以前有没有想过,会有一个孩子叫你‘老头儿’?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现在呢?”

    “现在觉得……挺好的。”

    她笑了。我听见她的笑声,很轻,像江面上的风。

    船在江面上轻轻摇晃。远处有钟声,从石钟山的洞里传出来,“咚咚”的,像是山在说话。

    山说什么,我听不懂。

    但它在。

    就够。

    第二天早上,老头儿起得很早。我们醒的时候,他已经在江里打了鱼回来,船舱里多了好几条鱼,活蹦乱跳的。

    “你们要走了?”

    “嗯。往东走。”

    “去看海?”

    “对。”

    老头儿点了点头。“我没看过海。打了一辈子鱼,就在这江里。江河都看不完,别说海了。”

    “海跟江不一样,”泥鳅说,“海更大,更宽,看不到边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,”老头儿说,“我听人说过。海是蓝的,天也是蓝的,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。”

    他蹲在船头,抽了一袋烟。烟雾在晨风里散开,很快就没了。

    “你们去吧,”他说,“替我看一眼海。回来的时候告诉我,海是什么样的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泥鳅说。

    “还有,”老头儿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给泥鳅——是一块石头,圆圆的,滑滑的,被江水冲了很久的那种。“这是我在江底捡的。打鱼的时候网带上来的。带了十几年了。你们带着,到了海边,替我扔进海里。让它替我看看海。”

    泥鳅接过石头,捧在手心里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小心地放进包袱里,拍了拍。

    “爷爷,你放心。我一定替你扔进海里。”

    老头儿笑了。笑得满脸褶子,像石钟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