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朽木叁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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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章 石钟山下的老头儿(2 / 4)
白哪句?”

    老头儿想了想,慢慢念出来:“‘问余何事栖碧山,笑而不答心自闲。桃花流水窅然去,别有天地非人间。’”

    泥鳅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这诗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“李白的意思是,有人问他为什么住在山里,他笑而不答。桃花落在流水上,悄悄地流走了。这山里别有天地,跟人间不一样。”

    “那他为什么不答?”

    “因为不用答。住在山里,就是住在山里。不需要理由。”

    泥鳅点了点头。“就像老头儿走路。有人问他为什么走路,他也不答。走路就是走路。不需要理由。”

    老头儿看着泥鳅,看了好一会儿。“这孩子,像你。”

    “不像,”我说,“他比我强。”

    老头儿笑了笑,没说话。他低下头,继续补网。梭子在手指间翻飞,网眼一个一个地补好。夕阳照在他身上,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落在江面上,随着波浪一晃一晃的。

    “老人家,”我说,“你在这江上打了一辈子鱼?”

    “打了一辈子。从小就跟我爹上船。我爹的爹也是打鱼的。往上数,不知道多少代了。”

    “有没有想过不打了?”

    “不打了干嘛?”他抬头看了看天,“不打鱼,我就不会别的了。就会打鱼。打了六十多年了,手一摸网就知道哪个眼儿破了,一踩船就知道今天风大不大,一看水就知道鱼在哪儿。这些本事,不打鱼就没用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不觉得累吗?”

    “累。怎么不累。年轻的时候不觉得,现在老了,腰疼、腿疼、胳膊疼。但累也得打。不打鱼,吃什么?喝水活着?”

    他笑了笑,露出一口黄牙。“再说了,打鱼也不全是累。你看这江——”他指了指远处的江面,“好看不好看?”

    江面上金光闪闪的,几条渔船正在收网,船头的渔夫唱着号子,声音在江面上飘。

    “好看。”泥鳅说。

    “对,好看。我看了六十多年了,还是觉得好看。春天好看,夏天好看,秋天好看,冬天也好看。下雨好看,天晴好看,起风好看,下雪也好看。你觉得好看,就不觉得累了。”

    他放下梭子,伸了个懒腰。“人活着,不就是图个好看吗?好看的山,好看的水,好看的人。有了这些,累点就累点。”

    泥鳅站起来,走到江边,捧了一捧水,喝了一口。“甜的。”

    “江水是甜的?”老头儿笑了。

    “甜的,”泥鳅坚持说,“你尝尝。”

    老头儿摇了摇头,但还是站起来,走到江边,捧了一捧水,喝了一口。他咂了咂嘴,愣了一下,又喝了一口。

    “还真是甜的,”他说,“打了六十多年鱼,头一回喝到甜的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泥鳅,目光变得柔和了。“孩子,你叫什么?”

    “泥鳅。”

    “泥鳅,”老头儿念了一遍,“泥鳅好。泥鳅活在泥里,但干干净净的。”

    泥鳅笑了。“陶渊明也种地,也活在泥里,也干干净净的。”

    “对,”老头儿点点头,“陶渊明是种地的,我是打鱼的。种地的写诗,打鱼的不写诗。但我们都活在泥里,水里,风里,雨里。都干干净净的。”

    他从船上拿了一条鱼,用草绳穿了,递给泥鳅。“拿着。路上吃。”

    泥鳅接过鱼,看了看。“多大?”

    “不大。一斤多。”

    “值多少钱?”

    “不值钱。送你的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不是亏了?”

    “不亏,”老头儿说,“你让我喝到了甜的江水,值了。”

    泥鳅捧着鱼,站了一会儿,然后从包袱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王老板给的那块肉,还有一小块,他一直没舍得吃。他把肉递给老头儿。“这个给你。东坡肉。王妈妈做的,跟苏东坡做的一样。”

    老头儿接过肉,看了看,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。“东坡肉……我小时候听过。没吃过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尝尝。”

    老头儿咬了一口,嚼了嚼,眼睛眯起来了。“好吃。真好吃。炖得烂,入味,不腻。苏东坡真有两下子。”

    “他就是在黄州发明的,”泥鳅说,“那时候他穷,买不起好肉,就买便宜的猪肉,慢慢炖,炖出这个味道来。”

    “穷人也得吃饭,”老头儿说,“穷人也得吃好的。苏东坡懂这个。”

    他把剩下的肉包好,放在怀里。“留着明天吃。今天吃了鱼,肉留着。”

    他看了看天色,太阳已经落山了,天边还剩一抹红。“天黑了,你们住哪儿?”

    “还没找地方。”

    “住我船上吧。船不大,但挤一挤能睡三个人。比外面强。”

    “谢谢老人家。”

    “谢什么,”他收起渔网,往船上走,“你们陪我说话,我给你们地方睡。谁也不欠谁的。”

    那天晚上,我们睡在老头儿的船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