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流放到夜郎。”
“夜郎在哪儿?”
“在贵州。很远,很偏,很穷的地方。”
“他去了吗?”
“去了。走到半路,遇上大赦,又回来了。回来的时候写了一首诗:‘朝辞白帝彩云间,千里江陵一日还。两岸猿声啼不住,轻舟已过万重山’。”
“他都六十了,还这么高兴?”
“对。他就是这种人。不管多倒霉,只要还有一口气,就能高兴起来。他站在江边看水,水是高兴的。他站在山上看云,云是高兴的。他坐在酒馆里喝酒,酒是高兴的。”
“他高兴了一辈子。最后死的时候,也是高兴的。”
泥鳅沉默了很久。
“老头儿,”他说,“你见过他几次?”
“三次。”
“三次都记得?”
“记得。”
“讲讲。”
我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。苦的。
“第一次是在长安。他刚被唐玄宗赶出来,在街上走。穿得很体面,但脸色不好看。他走到一个酒馆门口,犹豫了一下,进去了。我也进去了,坐在他对面。他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我给他倒了一杯酒,他喝了。又倒了一杯,又喝了。倒了三杯,喝了三杯。”
“第三杯喝完,他笑了。说:‘你这个人有意思。不说话,光倒酒。’我说:‘你也有意思。不说话,光喝酒。’他说:‘话都在酒里了。’我说:‘酒里有什么?’他说:‘有长安。有月亮。有一个回不去的地方。’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喝醉了。趴在桌上睡着了。我把他送到客栈,付了房钱,走了。”
“第二次呢?”
“第二次是在江陵。那时候他已经六十了,刚从夜郎放回来。他站在江边,看着东去的江水,不说话。我站在他旁边,也不说话。站了大概一个时辰,他突然说:‘你看这江水,像不像时间?’我说:‘像。’他说:‘时间往东流,人也往东走。但人能走回去,时间走不回去。’我说:‘人也不一定走得回去。’他说:‘是啊。有些人,走着走着就散了。有些地方,走着走着就没了。’”
“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壶酒,递给我。我喝了一口,他喝了一口。就这样,你一口我一口,把一壶酒喝完了。他把空酒壶扔进江里,说:‘走吧。’
“‘去哪儿?’
“‘不知道。走着看吧。’
“然后他就走了。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我一眼,说:‘你叫什么?’
“我说:‘沈木。’
“他说:‘沈木,木头沉在水里,会浮起来吗?’
“我说:‘不会。’
“他说:‘会的。总有一天会的。’
“然后他就走了。再也没见过。”
泥鳅的眼眶红了。
“第三次呢?”
“第三次是在当涂。他快死了。我听说他病了,赶过去看他。他躺在床上,很瘦,脸色蜡黄,但眼睛还是亮的。他看见我,笑了,说:‘你来了。’
“我说:‘来了。’
“他说:‘带酒了吗?’
“我说:‘带了。’
“他撑着身子坐起来,接过酒壶,喝了一口。说:‘好酒。比上次的好。’
“我说:‘贵一些。’
“他说:‘贵的好。人也一样,贵的好。’
“我坐在他床边,他靠在枕头上。窗外有月亮,很圆,很亮。他看着月亮,说:‘你知道我为什么写月亮吗?’
“我说:‘不知道。’
“他说:‘因为月亮不会变。不管你在哪儿,抬头看见的月亮都是一样的。我在长安看见的月亮,在江陵看见的月亮,在夜郎看见的月亮,在这里看见的月亮,都是一样的。月亮不会因为你倒霉就变小,不会因为你高兴就变大。它就在那儿。一直在那儿。’
“他转过头看着我,说:‘你这个人,跟月亮一样。’
“我说:‘我不是月亮。我是木头。’
“他说:‘木头也好。月亮也好。在就好。’
“他把酒壶递给我,说:‘喝了吧。最后一壶了。’
“我喝了。他也喝了。然后他躺下来,闭上眼睛,说:‘我走了。’
“我说:‘走好。’
“他说:‘你在。’
“我说:‘在。’
“他笑了。笑得跟三十年前在长安的酒馆里一样。然后他就不说话了。呼吸越来越轻,越来越慢。最后,停了。”
茶棚里很安静。
泥鳅低着头,肩膀在抖。
阿瑶握着我的手,握得很紧。
“老头儿,”泥鳅哑着嗓子说,“他死的时候,你在。”
“在。”
“那他就不孤单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死的时候,我也在。”
我看着泥鳅。八岁,瘦得跟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