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道士,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表情。
“终南山上有一座破庙,”我说,“庙里供着一只穿道袍的狐狸。你知道吗?”
清风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那座庙?”他的声音变得警惕,“那座庙已经荒废了一千二百年了。知道它的人不多。”
“因为我认识那只狐狸,”我说,“一千二百年前,它叫白九。是我的徒弟。”
清风猛地站起来,长凳翻倒在地,发出很大的声响。集市上的人都看过来,以为要打架。
“你——你是——”他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我是沈木,”我说,“也是沈真人。一千二百年前,我在终南山收了一只狐狸当徒弟。它修成了正果,却被正道围剿,死在了山上。它的遗言刻在神像背后:‘师父,你在哪?’”
清风的脸色变得惨白。
“你是沈真人,”他喃喃地说,“祖师爷说的那个人……真的存在……”
“祖师爷?”
“清虚观的开山祖师,”清风说,“就是白九。它死之前收了一个徒弟,传下了道统。那个徒弟建立了清虚观。一千二百年来,我们一直在找一个人。”
“找我?”
“找你,”清风点点头,“祖师爷的遗言不止那一句。神像背后还有一行字,被泥封住了,只有历代观主才知道。”
“什么字?”
清风看着我,目光复杂。
“‘师父,天道有眼,她在看你。’”
空气凝固了。
阿瑶的手紧紧攥着我的衣角。
“祖师爷说,”清风的声音变得很轻,“天道不是无情的。天道是一双眼睛,一双一直在看你的眼睛。它说,如果有人能读出这句话,那个人就是沈真人。它说,如果沈真人来了,就告诉他——”
清风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层层叠叠地包了很多层。最里面是一块碎玉,很小,只有指甲盖那么大,颜色发黄,像是被火烧过。
“这是祖师爷的遗物,”清风说,“它临死前把这个交给我派祖师,说:‘把这个还给师父。告诉他,徒弟不孝,没有等到他回来。’”
我接过那块碎玉。
它在我手心里微微发烫。
不是玉在发热,是我胸口的那块玉佩在发热。两块玉之间有一种看不见的联系,像是被同一根线牵着。
我把怀里的玉佩拿出来。
墨绿色的,蜷缩的龙。
那块碎玉自己飞了起来,像是被磁铁吸引,稳稳地嵌进了龙的眼睛里。
龙睁开了眼睛。
琥珀色的。
跟阿瑶的眼睛一模一样。
“这是什么?”阿瑶的声音有些发抖。
我不知道。
但我看见,玉佩上的龙不再是蜷缩的。它在伸展,在游动,像一条活过来的蛇,在我手心里缓缓地转了一圈。
然后,它开口了。
不是声音,是意念,直接出现在我的脑海里。
“师父。”
是白九的声音。
一千二百年了,我还记得那个声音。它还是狐狸的时候,不会说话,只能用爪子在地上写字。后来化形成人,声音清亮,像个十几岁的少年。
“师父,你终于来了。”
“我等了你很久。”
“但我不后悔。”
“你教我读书识字,教我做人,教我做妖。你说,妖也可以有良心,妖也可以有尊严。我信了。”
“我死的那天,我在想,师父会不会回来。如果师父回来了,看见我死了,会不会难过。”
“我希望你不会。”
“因为我已经不疼了。”
“师父,这块玉佩是我从天道那里偷来的。它在天上看着你,我觉得你应该知道。”
“天道有眼,她在看你。”
“别让她等太久。”
玉佩上的光暗了下去。
龙重新蜷缩起来,闭上了眼睛。
那块碎玉从龙的眼眶里脱落,碎成了粉末,被风吹散了。
阿瑶哭了。
无声地哭,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。
我握着玉佩,握得很紧。
“它叫什么?”清风问。
“白九。”
“白九……”清风喃喃地重复了一遍,眼眶红了,“一千二百年了,我们终于找到你了。”
他整了整道袍,恭恭敬敬地跪下来,磕了三个头。
“清虚观第一百三十七代观主清风,拜见祖师爷的师父。”
集市上的人都看傻了。
一个道士跪在一个穿着破衣服、浑身是土的人面前磕头,这场面在陈桥驿可不多见。
“起来,”我说,“别跪了。你祖师爷不喜欢人跪它。”
清风站起来,擦了擦眼泪。
“沈真人,你跟我们一起回终南山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