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时快了一些。他在等。
等到下午,何文远来了。
不是一个人来的。他身后跟着一个少年,大约十五六岁,穿着一件青色的棉袍,面皮白净,眉目清秀,一看就是没干过粗活的。少年站在盐田边上,看着那些草帘子和盐格子,眼里满是好奇,但没有半分嫌弃的意思。
“赵师傅,”何文远拱了拱手,“这位就是沈员外的长子,沈昭。”
赵周阳打量着少年。沈昭也打量着他。
“赵师傅好。”沈昭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礼,不卑不亢。
赵周阳点了点头。他注意到少年的手——白净、细嫩,没有茧子,但指尖修长,骨节分明,像是一双适合学手艺的手。他忽然想起自己在技校的时候,钳工老师傅第一次见他们,也是这样看手的。
“何先生,”赵周阳转向何文远,“借一步说话。”
何文远点了点头,让沈昭在盐田边上等着,跟着赵周阳走到了一旁的工棚里。
赵周阳从怀里掏出那张草纸,递了过去。
何文远接过来,展开看了一眼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他看得很慢,逐字逐句地看,看到最后一条的时候,眉头皱得更深了。
“三年?”他抬起头,“赵师傅,三年之后,你打算去哪儿?”
“不知道,”赵周阳实话实说,“但我想自己说了算。”
何文远沉默了很久。他把草纸折好,收进袖子里,看着赵周阳的眼睛。
“这件事,我做不了主。我得回去问沈员外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
“但有一件事,我可以先告诉你。”何文远的声音压低了,“沈员外这个人,不喜欢被人谈条件。你列这些条款,他可能会不高兴。”
“我知道,”赵周阳说,“但不谈条件,我不安心。”
何文远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欣赏,也不是不满,更像是一种审视。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人,重新判断他的分量。
“赵师傅,”他忽然说,“你以前是做什么的?”
赵周阳愣了一下。
“我说过,逃难来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逃难之前呢?你识字,会算账,会晒盐,会做打火机,现在还会写契约条款。你这样的人,在任何一个地方都不会是无名之辈。”何文远的语气很平静,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刀,一刀一刀地割开了赵周阳的伪装,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工棚里安静得能听见盐粒在风中沙沙滚动的声音。
赵周阳看着何文远的眼睛,知道这个问题他躲不过去了。他可以继续撒谎,编一个什么“柳河镇的读书人”之类的故事,但何文远不会信。这个人太精明了,精明到能从你眨眼的频率里读出你脑子里的想法。
“何先生,”赵周阳说,“如果我说,我来自一个很远的地方,远到你想象不到,你信吗?”
“多远?”
“远到——”赵周阳顿了一下,“远到这个世界上,没有人知道那个地方。”
何文远没有说话。他看着赵周阳,目光里的审视渐渐变成了一种更深的东西——是好奇,也是警惕。
“赵师傅,”他终于开口了,“有些话,你可以不说。但你说了,就要想清楚后果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要说吗?”
赵周阳沉默了一会儿,摇了摇头。
“不说了。说了你也不信。”
何文远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有一种罕见的温和,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忽然收进了鞘里。
“赵师傅,我不问你从哪儿来了。我只问你一件事——你写的这些条款,沈员外要是都答应了,你会不会好好教沈昭兄弟?”
“会。”赵周阳说,“我这个人,收了钱就好好干活。以前是这样,以后也是这样。”
“以前?”何文远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,“你以前也是教人手艺的?”
赵周阳差一点就说出“我以前是开滴滴的”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“差不多吧,”他说,“也是靠手艺吃饭的。”
何文远点了点头,没有再追问。他把草纸重新从袖子里取出来,展开看了看,忽然指着第四条说:“这一条,沈员外可能会改。”
“改成什么?”
“改成五年。”何文远说,“三年太短了,沈家的盐场投了这么多钱进去,不能只绑你三年。”
赵周阳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何先生,三年是我的底线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生意就是生意,你开价,我还价,最后取个中间数。”何文远把草纸收好,“你放心,我会帮你说话。但你也要想清楚——你能给沈家什么,才能让沈员外觉得值五年。”
赵周阳沉默了。他知道何文远说的是实话。在这个时代,契约不是谈出来的,是争出来的。你有什么,你值什么,你才能争到什么。他一个没有户籍的流民,凭什么跟徐州府首富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