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想到了赵远航。想到了他在“龙鲸”号的指挥舱里推眼镜的样子,想到他说“速溶咖啡喝完了,这比核战争还残酷”时那面无表情的幽默。我想到了邓世昌。想到了他拖着一条伤腿冲在最前面的样子,想到他说“就算爬着去,我也要去”时那沙哑而坚定的声音。我想到了刘步蟾,想到了赵德厚,想到了狗娃,想到了那些在沈敬尧的坦克履带下化为泥土的百姓,想到了那些在伏击战中用胸膛堵枪眼的义勇军。
我想到了很多人。
但在那无限长的一秒钟里,最后占据我全部视野的,是一个穿着藏青色棉布褂子的身影。
那个身影在我面前一闪,像是从侧面扑过来的,又像是从地上弹起来的。她的动作不快,甚至可以说是笨拙的,但她的位置太好了——她正好站在我和沈敬尧的枪口之间,不偏不倚,像是她从一开始就计算好了这个角度。
枪响了。
声音不大,被大殿的墙壁包裹住了,沉闷得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。硝烟的味道弥漫开来,混在火药和腐木的气味里,变成了一种新的、让人恶心的味道。
我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液体溅在了我的脸上和手上。不是我的血,是她的。她的身体撞在了我的身上,不重,但带着一种不可阻挡的、决绝的力道,像是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,落进了我的怀里。
我接住了她。
慈熙躺在我的怀里,眼睛还睁着,嘴唇微微翕动着。她的藏青色棉布褂子上,左胸的位置,有一个小小的、圆圆的洞。洞口周围有一圈焦黑的痕迹,血从那里涌出来,不是喷涌,是无声的、缓缓的、像泉水一样的涌出。那血是深红色的,在昏暗的大殿里几乎看不出颜色,但流到我的手背上时,我能感觉到它的温度——滚烫的,像她这个人一样,即使到了最后,也是滚烫的。
“太后……”我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,沙哑、干涩、不像是我自己的。
慈熙的眼睛看着我。那双眼睛里的浑浊消散了,露出了下面原本的颜色——深褐色,很深的深褐色,像是两口幽深的古井。但此刻,古井里没有泪水,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我看得懂的东西——那是一个母亲在看自己的孩子时才会有的眼神。
不是因为我真的是她的孩子。而是因为在这一刻,在这个她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射向我的子弹的时刻,她把我看作了她的孩子。她把龙国的每一个人,都看作了她的孩子。她用了一辈子去伤害这些孩子,在最后一刻,她选择用自己的命,去换一个孩子的命。
“哀家……”她的嘴唇翕动着,声音轻得像是风中的蛛丝,“哀家……终于做对了一件事……”
她的眼睛慢慢地、慢慢地,闭上了。
那只瘦削的、苍白的、指节分明的手,从我的袖口滑落,垂了下去,指尖触到了大殿冰冷的地面。
慈熙死了。
这个统治了龙国将近半个世纪的女人,这个把北洋水师的军费用来修颐和园的女人,这个把龙国百姓当筹码卖给日本人的女人,这个在最后两个月里被沈敬尧折磨得皮包骨的女人,这个穿上了普通人的衣服、拄着竹竿一步一步走上山来的女人,死了。
死在了一个叛徒的枪口下。死在了一个曾经的同门师兄弟的手里。死在了一座废弃的寺庙的大殿里,莲台的残座前,碎裂的佛像注视下。
她用自己的身体,挡住了射向我的子弹。
我跪在那里,抱着她,一动不动。她的身体还很热,但已经没有呼吸了。她的脸上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死去的人,倒像一个终于放下了所有重担、可以好好休息的人。
那枚子弹穿过了她的心脏。她的心脏停止了跳动,那颗曾经为无数事情跳动过的心脏——为权力跳动过,为欲望跳动过,为恐惧跳动过,为愤怒跳动过——在生命的最后一刻,为另一个人跳动了最后一次。
我抬起头,看着沈敬尧。
他站在那里,手枪还举着,枪口还在冒着一缕青烟。他的脸上没有得意,没有疯狂,没有胜利者的喜悦。他的脸上只有一种东西——茫然。那种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、为什么做了、做了之后会怎样的、彻底的、绝对的茫然。
他看着躺在我怀里的慈熙,看着那件藏青色棉布褂子上的血洞,看着那些正在慢慢扩散的深红色。他的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“你……”他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“她……她为什么要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。
因为他不需要说完。他看到了我眼睛里的东西。那东西不是愤怒,不是仇恨,不是悲伤,不是任何一种可以用语言描述的情感。那东西是一种更深的、更原始的、更无法阻挡的力量——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彻底否定,是一个灵魂对另一个灵魂的终极审判。
我看着沈敬尧,说了一句我自己都没有想到的话。
“她比你像个人。”
沈敬尧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,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。他的手枪从手里滑落,掉在地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