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复杂。有好奇,有警惕,有仇恨,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——那是一个即将失败的军队在面对胜利者时特有的、混合了不甘和如释重负的情绪。
寺庙的大殿里,沈敬尧坐在莲台的残座上。
他变了很多。
两个月前在山东海滩上见到他的时候,他还是一个保养得宜、从容不迫的中年将领,穿着笔挺的美军作战服,肩上扛着少将的军衔,嘴角挂着那种让人牙痒的微笑。而现在,他坐在那里,作战服皱巴巴的,上面有泥渍、油渍和暗红色的血迹。他的头发乱糟糟的,胡子好几天没刮了,脸上有被硝烟熏黑的痕迹,眼睛深深地凹陷下去,眼眶周围是青黑色的。
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。那种亮不是正常人的亮,而是一种燃烧到了尽头的、最后的、疯狂的亮。
他的身边散落着地图、文件和空罐头盒。一把M9手枪放在莲台边缘,枪口指向大殿的门口——指向我们。
他看到我走进来,没有动。他看到了我身后的慈熙,眼睛微微眯了一下,嘴角抽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。
“陈海生,你真的来了。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像是嗓子里塞满了砂纸,“我没想到你会带她来。”
“她说要来。”我说。
沈敬尧看着慈熙,看了好几秒钟,然后摇了摇头。“太后,你这身打扮,我差点没认出来。你这是要干嘛?出家当尼姑?”
慈熙没有说话。她站在大殿门口,竹竿杵在身前,背挺得笔直,脸上没有表情。
沈敬尧挥了挥手,示意手下出去。大殿里那些荷枪实弹的美军士兵犹豫了一下,但看到沈敬尧的眼神,还是鱼贯而出。最后一个人出去的时候,把大殿的门带上了。
大殿里只剩下三个人。我,慈熙,沈敬尧。
香烛的气味早已散尽,取而代之的是火药、汗水和腐木混合在一起的、属于战场的味道。佛像的残骸在角落里堆成一堆,莲台上空空荡荡,沈敬尧坐在上面,像是一个坐在废墟上的末代皇帝。
“陈海生,”沈敬尧开口了,语气忽然变得很轻松,像是在闲聊,“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?”
我站在大殿中央,离他大约十步远。慈熙站在我身后一步的位置,竹竿杵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
“记得。”我说,“军校新生入学,你在台上代表老生发言。”
“对。”沈敬尧笑了,那笑容里有了一丝真的怀念,“那时候我多年轻啊,二十一岁,意气风发,觉得自己将来一定能当上海军司令。你在台下坐着,穿着一身不合身的新军装,帽子太大,老往下掉,你一边听我讲话一边扶帽子,我注意到了你,心想这小子真可爱。”
“后来我们分到了同一个支队,同一艘潜艇。你是航海长,我是鱼雷长。我们住同一个舱室,上下铺。你睡上铺,我睡下铺。你睡觉打呼噜,我睡不着,就拿袜子扔你。”
“你扔了三次,我醒了三次,第四次我把袜子塞回了你嘴里。”我说。
沈敬尧哈哈大笑起来。那笑声在大殿里回荡,撞在残破的墙壁上,发出嗡嗡的回响。但笑声里没有快乐,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、濒临崩溃的疯狂。
“对,对,我想起来了,你把我袜子塞我嘴里了,那袜子我穿了三天没洗,你手不嫌脏啊?”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用手背擦了擦眼角,“那时候多好啊,多简单啊。我们是战友,是兄弟,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。我们一起训练,一起出海,一起挨骂,一起受罚。你被罚跑圈,我陪你跑。我被人欺负,你帮我打回去。”
他的笑容慢慢地消失了。
“后来呢?后来你升了艇长,我升了副艇长。你结婚了,我离婚了。你有孩子了,我没有。你越来越顺,我越来越不顺。你成了模范,我成了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“沈敬尧,”我说,“你走错了路,怨不得别人。”
“我走错了路?”沈敬尧的声音突然拔高了,眼睛里那团疯狂的火焰猛地窜了上来,“陈海生,你告诉我,什么是对的路?像你一样,一辈子待在潜艇里,听上面的命令,做该做的事,不说一句多余的话,不迈一步多余的步,活成一个机器,就是对的路?”
“对的路不是背叛自己的国家。”我说。
“背叛?”沈敬尧冷笑了一声,“我背叛了什么?龙国给了我什么?我当兵二十年,立了十几个功,受了无数次伤,我得到了什么?一个副艇长的位置,一份不够花的工资,一个离婚证,一个空荡荡的家。而漂亮国给了我什么?少将的军衔,两百万美元的年薪,一栋带花园的房子,一个全新的开始。”
“所以你把自己国家的情报卖给了漂亮国。”我的声音很冷。
“那不是情报,那是我的知识,我的技术,我的脑子!”沈敬尧猛地站起来,手枪被他抓在了手里,但枪口没有指向我,而是指向了天花板,“我有权利处置我自己的东西!”
“你没有权利出卖别人的生命。”我说。
沈敬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