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悲伤,不是惶恐,是一种混合了难以置信、巨大释然、以及更深沉心疼的复杂感受。释然于他给予的、毫无条件的接纳;心疼于他这万年的苦等,和此刻这份看似强硬、实则小心翼翼为她卸下负担的“理解”。
鼻子猛地一酸,视线迅速模糊。那该死的、不受控制的泪失禁体质,再次精准地在情绪决堤时发动。
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,顺着脸颊滚落。不是嚎啕大哭,只是安静地、不停地流泪。她甚至没有发出什么声音,只是睁着那双迅速蓄满水光的眼睛,看着近在咫尺的厉无咎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,一颗接一颗。
厉无咎显然没料到这个反应。他刚才那番话,与其说是安慰,不如说是他基于自己逻辑做出的、最直接有效的“问题解决方案”——既然她觉得负担重是因为“配不上”和“等太久”,那他就明确告诉她,他“不等”那些条件了,她无需有负担。这在他看来,是清晰高效的沟通。
然而,她哭了。
魔尊大人那总是能轻易让元婴修士跪下的冰冷眼神里,罕见地掠过一丝无措。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身体似乎有瞬间的僵硬。在他的认知里,眼泪通常意味着恐惧、痛苦或软弱。他刚才的话……让她更痛苦了?还是吓到她了?
他看着她不断滚落的泪珠,那晶莹的水光在她脸颊上蜿蜒,映着灯光,竟让他觉得有些刺眼。他不太确定现在该做什么。像以前那样冷声命令“不许哭”?似乎不对。拂袖而去?更不对。
犹豫只是一刹那。属于护道者本能里,对神主(哪怕转世后哭得毫无形象)的某种深植骨髓的反应,压过了魔尊的冷硬外壳。
他抬起手,动作有些生硬,甚至带着点迟疑。手指在空中停顿了一瞬,然后,略显笨拙地、用指腹去擦她脸上的泪痕。
他的指尖微凉,触感有些粗糙,是常年握剑和修炼留下的薄茧。动作算不上温柔,甚至有点用力,仿佛想尽快把那碍眼的湿意抹去。
“别哭。”他开口,声音比刚才更低哑了些,命令的口吻里,混入了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无奈?或者说,是某种他还不擅长表达的、类似安抚的意味,“本尊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沈鹿溪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,眼泪都暂停了一瞬。他……在给她擦眼泪?那个杀伐果断、一个眼神能冻死人的魔尊,在用他可能这辈子都没做过几次的、生疏的方式,试图止住她的哭泣?
这个认知,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,荡开更汹涌的涟漪。眼泪非但没止住,反而流得更凶了。只是这一次,不再是单纯的酸胀释然,里面掺杂了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、带着困惑和一丝紧张(虽然被他极力掩饰)的眉眼,看着他生硬擦拭的动作,忽然觉得,这个等了一万年、失眠三千年、连安慰人都显得笨拙的男人……
“你为什么……”她终于发出了声音,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哽咽,话不成句,“对我……这么好……”
这句话问得没头没脑,甚至有些傻气。但她就是想知道。在知晓了所有沉重过往之后,在她明明只是个不完美的转世、还总给他添麻烦(虽然经常歪打正着)之后,他为什么还能说出那样的话,做出这样的举动?
厉无咎擦眼泪的动作停住了。他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和鼻尖,看着她泪眼朦胧中纯粹的困惑和感动,那双暗红色的眼眸深处,仿佛有某种坚冰,在无声地融化。
他沉默了几秒,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“傻问题”。然后,他收回手,指尖还残留着一点湿意。他别开视线,看向旁边的虚空,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紧绷。
“……没有为什么。”他最终说道,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硬,但仔细听,能品出一丝别扭,“本尊想对你好,就对你好。需要理由吗?”
说完,他似乎觉得这话不够有说服力,或者不符合他魔尊的身份,又迅速补充了一句,带着点欲盖弥彰的凶狠:“再哭,本尊就扣你俸禄。扣到……你笑为止。”
沈鹿溪:“……”
扣俸禄威胁都出来了。但这威胁,配合他刚才擦眼泪的笨拙和此刻微微发红的耳根(她好像看到了!),实在没什么威慑力。
她看着他别扭的侧脸,忽然,破涕为笑。不是大笑,只是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,带着满脸的泪痕,形成一个极其古怪又无比生动的表情。
又哭又笑,大概难看死了。但她忍不住。
厉无咎听到那声极轻的、带着泪意的笑,转回头,看到她那张眼泪鼻涕(可能)糊在一起、却笑得眼睛弯弯的脸,怔了一下。随即,他像是松了口气,又像是有些恼羞成怒,别过脸去,硬邦邦地丢下一句:
“丑死了。”
但沈鹿溪分明看到,他转过去时,嘴角似乎也极快地、极其微小地向上牵动了一下。窗外的“夜空”下,阵法模拟的微风拂过,带来一丝清爽,没有冰雹,没有升温,一切平稳。
弹幕(泪崩反应·笨拙擦泪·扣薪威胁)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