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会。你记住的人,都会一直活着。在你心里活着。”
“那我记住了奶奶。奶奶在我心里活着。”
“嗯。奶奶在你心里活着。”
“我也记住了爷爷。爷爷在我心里活着。”
“嗯。爷爷在你心里活着。”
“我也记住了妈妈。妈妈在我心里活着。”
“嗯。妈妈在你心里活着。”
“我也记住了爸爸。爸爸在我心里活着。”
“嗯。爸爸在你心里活着。”
花生笑了。她踮起脚尖,在桂花枝上摘了一小簇花,放在手心里。花很小,金黄色的,散发着甜丝丝的香气。她把手举到他面前。“爸爸,你闻。”
他低下头,闻了闻。很香。像很多年前,他妈妈在阳台上种的那盆茉莉花。也像很多年前,莹莹在帝景酒店后面的花园里堆雪人时,围巾上残留的味道。还像很多年前,花生出生时,身上那股奶香味。这些味道,他都记得。每一个都记得。一辈子都记得。
花生九岁那年的冬天,临城又下了一场大雪。花生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雪,眼睛亮亮的。她已经不是那个需要爸爸帮她滚雪球的小女孩了。她可以自己滚雪球,自己堆雪人,自己给雪人戴围巾。她滚了一个大大的雪球,又滚了一个小小的雪球,把小的摞在大的上面,拍了拍,压实了。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两颗黑豆,做眼睛。又掏出一根小胡萝卜,做鼻子。又掏出一小截红辣椒,做嘴巴。又掏出两根树枝,插在身体两侧,做手臂。最后,她解下自己的围巾,围在了雪人的脖子上。
“爸爸,好看吗?”她问。
“好看。”
“比去年的好看?”
“嗯。比去年的好看。”
“明年会更好看。”
“嗯。明年会更好看。”
花生笑了。她站在雪人旁边,看着它。它站在院子里,在雪中,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。它的眼睛是黑豆做的,鼻子是小胡萝卜做的,嘴巴是红辣椒做的,手臂是树枝做的,围巾是红色的。它跟去年那个雪人一模一样,又完全不一样。去年的雪人已经化了,变成了一滩水,渗进了泥土里,被桂花树的根吸收了。它变成了桂花树的一部分,变成了叶子,变成了花,变成了香气。它没有消失。它只是变成了别的东西。变成了更美好的东西。
“爸爸,雪人会化吗?”
“会。”
“化了之后去哪了?”
“去土里。被桂花树吸收了。变成叶子,变成花,变成香气。”
“那明年桂花开了,就是雪人?”
“嗯。就是雪人。”
花生笑了。她伸出手,摸了摸雪人的脸。雪很凉,冰得她手指发麻。但她没有缩手。她摸着它,像在摸一个老朋友。一个每年冬天都会来看她、春天就会离开、但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的老朋友。
“明年见。”她说。
雪人没有说话。它只是站在那里,在雪中,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。但花生的手心里,有一滴水。雪人的眼泪。它听到了。
花生十岁那年的春天,黄母出院了。她恢复得很好,能走能动,能吃能睡。她瘦了很多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一道道被岁月刻上去的沟壑。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,像两颗被擦拭过的旧珠子。她站在院子门口,看着那棵桂花树。桂花树又长高了一截,枝叶茂密,绿油油的,在阳光下闪着光。树下的菜园里,西红柿红了,黄瓜绿了,辣椒青了。秋千在风中轻轻晃动,坐板上的碎花坐垫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风铃在门口叮叮当当地响着,像在说“欢迎回家”。
“妈,进来吧。”邱莹莹扶着她。
“嗯。”她走进院子,站在桂花树下,仰着头,看着那些新叶。“这棵树,是你爸种的。”
“嗯。爸种的。”
“他种的时候说,这棵树会长得很高,很大,很茂盛。等我们老了,就在树下喝茶、看花、晒太阳。”
“现在可以了。”
“嗯。现在可以了。”她笑了。那个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苍老,但格外真实。她转过身,看着邱莹莹。“莹莹,谢谢你。”
“妈,您又谢我。”
“该谢的。你让我有了一个家。”
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。她伸出手,抱住了黄母。黄母很瘦,抱起来硌手,像抱着一捆柴火。但很暖。像冬天的炉火,不刺眼,但很暖。
“妈,您也是。您也让我有了一个家。”
两个人抱在一起,在桂花树下,哭了。花生站在旁边,看着她们,也哭了。她走过来,抱住了两个人的腿。三个人抱在一起,在阳光下,像一幅画。
花生十一岁那年,临城一中百年校庆。邱莹莹作为优秀校友,被邀请回去演讲。她站在台上,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,想起了很多年前,她也站在这个台上。那时候她十八岁,穿着校服,扎着马尾,手里抱着一桶冰水。她把那桶冰水泼在了黄家斜头上,全场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