咚,叮咚,像在说“冬天来了”。
“爸爸,我们堆一个大的雪人。比我还大。”
“好。堆一个大的。”
他蹲下来,开始滚雪球。花生也蹲下来,学着他的样子滚雪球。她的手很小,力气也很小,滚了半天,只滚出了一个小小的雪球,像一颗汤圆。她看着自己手里的汤圆,又看了看他手里那个已经半人高的大雪球,嘴巴撇了撇。
“爸爸,你帮我。”
“好。”他把大雪球放在地上,蹲下来,帮花生滚她那个小雪球。他的手覆在她的小手上,带着她一起滚。雪球越滚越大,越滚越大,从汤圆变成了苹果,从苹果变成了西瓜,从西瓜变成了南瓜。最后,它变得跟他那个大雪球一样大了。
“好了。”他松开她的手,“现在一样大了。”
花生看着那两个雪球,笑了。她把小雪球摞在大雪球上面,拍了拍,压实了。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两颗黑豆,做眼睛。又掏出一根小胡萝卜,做鼻子。又掏出一小截红辣椒,做嘴巴。又掏出两根树枝,插在身体两侧,做手臂。最后,她解下自己的围巾,围在了雪人的脖子上。
“你不冷?”他问。
“不冷。有你在我旁边,我不冷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这句话,莹莹也说过。很多年前,在帝景酒店后面的花园里,她也是这么说的。“不冷。有你在我旁边,我不冷。”那时候,她围着那条灰色的羊绒围巾,站在雪人旁边,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形。现在,他们的女儿也站在雪人旁边,围着红色的围巾,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形。一模一样。他蹲下来,看着那个雪人。黑豆做的眼睛,小胡萝卜做的鼻子,红辣椒做的嘴巴,树枝做的手臂,红色的围巾。它站在院子里,在雪中,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。
“爸爸,它叫什么名字?”花生问。
“你想叫什么?”
“叫家斜。”
“为什么叫家斜?”
“因为家斜的意思是——歪歪扭扭的。不直的。不完美的。但很好。很好很好。”
黄家斜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他伸出手,把花生抱进怀里。
“花生,你知道吗,你是爸爸最好的礼物。”
“什么礼物?”
“星星的礼物。莹莹送给家斜的礼物。”
花生看着他,想了想,然后笑了。她伸出手,抱住了他的脖子。“爸爸,你也是妈妈的礼物。家斜送给莹莹的礼物。最好的礼物。”
他哭着笑了。邱莹莹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,也哭了。她走过来,蹲下来,抱住了他们两个人。三个人抱在一起,在雪地里,像一幅画。花生被夹在中间,不舒服了,挣扎了一下。两个人赶紧松开,怕弄疼她。花生看着他们两个,一个哭,一个笑,脸上都是泪。她也笑了。她伸出手,抓着他俩的鼻子。一人抓一个,抓得紧紧的,像在说:你们都是我的。谁也不许跑。
花生七岁那年的春天,黄母病了。不是感冒,是更严重的病。医生说需要住院,需要手术,需要休养很久。黄镇山在医院里陪着她,寸步不离。他瘦了很多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一道道被岁月刻上去的沟壑。但他不累。他说,只要她还在,他就不累。
花生去医院看黄母。她站在床边,看着奶奶。奶奶瘦了很多,脸上的肉都没了,颧骨突出来,眼窝凹下去。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,像两颗被擦拭过的旧珠子。
“奶奶,你疼不疼?”花生握着她的手。
“不疼。看到你,就不疼了。”
“奶奶,我帮你吹吹。吹吹就不疼了。”她低下头,在黄母的手背上吹了一口气。黄母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花生,奶奶没事。奶奶看到你,就好了。”
花生笑了。她爬上床,躺在黄母旁边,手握着她的手。“奶奶,我陪你。你不怕。”
黄母抱着她,哭了。黄镇山站在旁边,也哭了。黄家斜站在门口,也哭了。邱莹莹站在他旁边,也哭了。花生看着这一屋子哭的人,笑了。“你们怎么都哭了?奶奶生病了,要笑。笑了,病就好了。”
所有人都笑了。
黄母的手术很成功。医生说恢复得不错,再过几个月就可以出院了。黄镇山松了一口气,坐在走廊的椅子上,闭着眼睛,一动不动。他太累了,累得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。但他的嘴角是翘着的。她在,就够了。
花生八岁那年的秋天,临城的桂花开了。满城都是桂花的香气,甜丝丝的,像谁在空气中撒了一把糖。花生站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,仰着头,看着那些花。花很小,金黄色的,一簇一簇的,藏在叶子中间,像谁在绿叶间藏了一把碎金子。
“爸爸,桂花为什么这么香?”她问。
“因为它想让人记住它。”
“记住它什么?”
“记住它的味道。记住它的颜色。记住它的样子。这样,明年它再开的时候,人们就会说——桂花又开了。真好。”
花生想了想。“爸爸,人也会被记住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