系了一个蝴蝶结,是她早上系的那个。他的肩很宽,腰很窄,腿很长,比例好得像一幅画。她看着他的背影,想起了第一次在帝景酒店见到他的样子。那时候他坐在办公桌后面,穿着一件黑色衬衫,靠在椅背上,长叠,姿态慵懒,像一头正在打盹的猎豹。他说“你完了”的时候,声音冷得像冰碴子。她当时以为他真的是一个冷酷无情的人,一个高高在上的恶龙王子。但后来她知道了,他不是恶龙。他只是一个把自己裹在壳里面的小孩。那个壳很厚,很硬,刀枪不入。但她敲开了。不是用锤子,不是用刀,是用一颗纽扣。一颗她攥了两个小时的纽扣。一颗他等了十二年的纽扣。一颗让他们走到今天的纽扣。
他洗完了碗,擦干了手,转过身。她还在看他。
“看什么?”他问。
“看你。”
“我有什么好看的?”
“你什么都好看。”
他的耳朵红了。“你又学我说话。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?”
“你每天都说过。你说‘你什么时候都好看’。我也可以说‘你什么时候都好看’。”
黄家斜看着她,耳朵红得像着了火。他走过来,站在她面前,低头看着她。
“邱莹莹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知不知道,你有时候很讨厌?”
“知道。你也讨厌。”
“我哪里讨厌了?”
“你哪里都讨厌。你说话讨厌,不说话也讨厌。你笑的时候讨厌,不笑的时候也讨厌。你做饭的时候讨厌,洗碗的时候也讨厌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喜欢我?”
“因为——”她站起来,踮起脚尖,在他的嘴角上轻轻印了一下,“因为你是我的讨厌鬼。”
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那个笑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——眼角弯起来,薄唇勾出一个柔软的弧度,整张脸像是被点亮了一样。
“好。我是你的讨厌鬼。”
他伸出手,把她拉进了怀里。
周末,邱莹莹去看黄母。黄母已经搬进了新家——就是黄镇山租的那个一楼的房子,有院子,朝南,阳光好。黄镇山每天下午都会来,带着一壶茶,坐在院子里,陪她聊天。两个人说的话不多,有时候就是安安静静地坐着,喝茶,看花,晒太阳。但那种沉默不再是十五年的隔阂,而是一种默契——你在这里,我也在这里,就够了。
邱莹莹到的时候,黄母正在院子里浇花。她种了很多花——茉莉、栀子、月季、绣球——院子里姹紫嫣红的,像一个小小的植物园。她的腰已经完全好了,走路稳稳的,脸上带着笑,头发还是全白的,但梳得很整齐,用那根木簪子别在脑后。她看到邱莹莹,笑了。
“莹莹来了。家斜呢?”
“他加班。慈善基金会那边有个项目要审批。”
“又加班?周末也不休息。”
“他说忙过这阵就好了。”
“忙忙忙,什么时候是个头。”黄母嘴上抱怨,但脸上带着笑,“你进来坐。我给你泡茶。”
“妈,我来吧。”
“不用。你坐着。你是客人。”
“妈,我不是客人——”
“你不是客人,你是女儿。女儿来了,更不用动手。”黄母系上围裙,走进厨房。
邱莹莹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些花。茉莉花开了,白色的小花一朵一朵的,散发着清冷的香气,像夏天的晚风。栀子花也开了,白色的,厚厚的,肉肉的,像一块一块被水泡过的海绵。月季花开得最盛,红的、粉的、黄的,一朵一朵挤在一起,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姑娘。绣球花在角落里,粉的像霞,蓝的像海,紫的像梦。她蹲下来,摸了摸绣球花的花瓣。花瓣很薄,很软,带着露水的凉意,像婴儿的皮肤。
“喜欢吗?”黄母端着茶具走出来。
“喜欢。太喜欢了。”
“喜欢就搬过来住。院子这么大,我一个人住不完。”
“妈,您一个人住,不孤单吗?”
“不孤单。有你爸呢。”
邱莹莹愣了一下。“爸?”
“嗯。你爸。黄镇山。”黄母把茶具放在石桌上,开始泡茶,“他每天下午来,陪我喝茶、聊天、看花。有时候帮我浇浇水,有时候帮我剪剪枝。虽然他什么都不会,浇花能把花浇死,剪枝能把枝剪秃。但他来了,我就高兴。”
邱莹莹看着黄母,看着她嘴角那个笑。那个笑很轻,很淡,像风,像云,像洱海上的光。不仔细看,看不出来。但她看到了。她看到了那个笑里面的东西——不是原谅,原谅太轻了。不是释然,释然太浅了。是一种“你在这里,我也在这里,就够了”的笃定。
“妈,您原谅爸了吗?”
黄母泡茶的手顿了一下。她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没有。没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。都过去十五年了。恨也恨过了,怨也怨过了。现在不想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