也不擦,就那么坐着。
“等苗晨曦的消息。”林义说。“消息到了,就动手。动手,就要见血。不是一点血,是够让他们记住的血。”
陈铁生的手紧了紧。“我明白了。”
“你不明白。”林义的声音忽然冷下来。“我说的不是日本人。我说的是我们的人。让他们见血——是让他们知道,血是什么味道。血的铁锈味。血从刀口上溅出来的样子。人在死之前,眼睛里的光是怎么一点一点灭掉的。不让他们看见这个,他们就不知道,自己手里的刀是干什么用的。”
陈铁生愣住了。
林义转过身来,看着他的眼睛。“你以为我在说什么?带他们去杀人?杀人容易。杀了人,心里那条口子,不容易合上。我要让他们先见一见——见一见敌人是怎么杀人的。见一见敌人的血,是怎么流在我们琉球的土地上的。见了,心里的火才会烧起来。火烧起来了,才拿得动刀。”
陈铁生的呼吸重了一下。他的手握在刀柄上,指节发白。
“我懂了。”他说。
“懂了就去准备。”林义说。“不要告诉他们要去哪里。不要告诉他们要做什么。到了时候,我说走,你就带人走。路上不许说话,不许问,不许回头。”
陈铁生点了一下头,转身走了。他的脚步比石高重,踩在石板地上,一下一下地响。
林义站在廊下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。
风又吹过来。廊檐下的铃铛晃了一下,还是没有响。林义抬起头,看着那个铃铛。它挂在那里,锈迹斑斑,里面那个锤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。它晃着,晃着,像是在响,又像是在沉默。
林义忽然想起来,很多年前,他听过一首歌。那首歌是谁唱的,他已经不记得了。他记得那个调子,弯弯绕绕的,像山间的路。唱的是什么,也忘了。只记得最后一句——“风来的时候,铃铛在响。风走了,铃铛还在响。”
他闭上眼睛,靠在了廊柱上。
腿又在疼了。
当天夜里,下起了雨。
雨不大,淅淅沥沥的,打在瓦片上,声音很碎。院子里没有人。那些劈木桩、擦刀、坐着的人,都回了屋。屋里的灯点着,光从门缝里漏出来,一条一条的,铺在湿漉漉的石板地上。
苗晨曦是在这个雨夜回来的。
他从后门进来,身上的蓑衣往下滴着水。他把斗笠摘下来,露出一张被雨水打湿的脸。脸上没有表情,眼睛却很亮。那种亮不是兴奋,是一种压得很深的警觉,像是夜里的猫看见了什么不该出现在暗处的东西。
他直接上了楼。林义在屋里等着他。屋里点了一盏灯,灯芯挑得很短,光不大,只能照亮桌子的一角。林义坐在桌边,面前放着一碗凉了的茶。
苗晨曦推门进来,带进来一阵湿气。他站在门口,把蓑衣脱了,挂在门边的钩子上。
“有动静。”她说。
林义没有动。“什么动静?”
“蔡氏今天下午出门了。不是去菜市。去了那霸港。”
“那霸港?”林义的眉头动了一下。“去那里做什么?”
“见了一个人。一个船主。姓许,福建泉州人。他的船跑福州和那霸之间,运布匹、茶叶,还有药材。”苗晨曦走过来,在桌边坐下。她没有倒茶,只是把手放在桌上,手指上还沾着雨水。“蔡氏跟他谈了一炷香的工夫。我在对面的茶棚里坐着,隔着一条街,听不清他们说什么。但是我看见了——蔡氏走的时候,姓许的塞给她一个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一个竹筒。这么长。”苗晨曦用手比了一下,大约七八寸的样子。“用蜡封着口。”
林义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“竹筒里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蔡氏拿回去之后,直接进了庐山轩的后院。后院我进不去。那里有道门,门后面养着一条狗。”苗晨曦的声音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。“那条狗很凶。我靠近过一次,它隔着门板就吠起来了。我退了。不退不行,会暴露。”
林义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端起那碗凉茶,喝了一口。茶是苦的,凉了更苦。
“姓许的船主,什么来路?”
“正经商人。在那霸港做了七八年的生意,口碑不坏。码头上的人都说他老实,从不拖欠船工的工钱。”苗晨曦顿了一下。“但是有一件事,我觉得不对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他的船,一个月来两次。初一一次,十五一次。这些年都是这样,很规律。但是这个月——这个月来了三次。第三次是今天。”
林义放下了茶碗。碗底碰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第三次。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。
“对。第三次。”苗晨曦看着林义。“多出来的一次,没有报关。那霸港的报关册子上,没有他今天入港的记录。他是悄悄进来的。码头上的人说,他的船是昨天夜里靠的岸,停在港外的一个小湾里,没有走正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