资源无数,黄老亦束手无策。与其让他留在后方,空耗丹药,日渐沉疴,不若……让其入先锋队。魔窟之中,虽凶险万分,然绝境之下,或能激发其体内潜能,觅得一线生机。即便不幸……也是为宗门尽忠,死得其所,总好过缠绵病榻,无声消亡。”
话说得冠冕堂皇,滴水不漏。既强调了蔡家怀的“可用”与“忠勇”,又点明其“无用”与“负累”,更将“送入险地”包装成了“给予机会”、“死得其所”。无论是出于公心(为宗门节省资源、发掘可能的人才),还是私心(清除潜在的“异常”与“麻烦”),都无可指摘。
清虚子久久不语。烛火在他脸上跳跃,映照出深深的皱纹和眼中复杂难明的光芒。蔡家怀……这个他当年从瘟疫尸堆中带回的孩子,这个身负“木火通明”却十一年蹉跎的记名弟子,这个如今邪气缠身、奄奄一息的“麻烦”……
十一年了。纵使当初有几分怜悯与惜才之心,也早已在一次次失望与宗门压力下消磨殆尽。如今魔灾当前,大局为重,一个无用的、还可能带来隐患的弟子,与宗门利益相比,孰轻孰重?
良久,他缓缓闭上眼,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,再睁开时,眼中已是一片平静的漠然。
“便依你所言。将他名字,添入百草阁推荐名单。能否入选,看冲虚师兄与各派首领定夺。”清虚子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淡,仿佛只是决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“弟子明白。”周子敬躬身应道,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,又迅速平复。他退后一步,重新捧起卷宗,仿佛刚才那番决定他人命运的对话从未发生过。
“还有一事,”清虚子忽又开口,“桃源道院静笃师太,昨日似去伤患区巡查,可有何异常?”
周子敬心中一凛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回师尊,静笃师太与其弟子确实去过,似乎对几名伤势诡异、魔气侵体过深的弟子颇为关注,尤其是……蔡师弟。静慧师太还赠了‘冰心丹’。”
清虚子眼中精光一闪:“哦?她们说了什么?”
“未曾多言,只例行诊查,赠药便离开了。”周子敬答道,略一迟疑,又道,“不过……弟子安排在附近的人回报,静笃师太离开时,神色似有凝思,其弟子蔡燕梅,亦在蔡师弟帐外停留片刻,若有所思。”
“蔡燕梅……”清虚子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手指再次无意识地在几面上敲击起来,发出笃笃的轻响,在寂静的帐篷内格外清晰。
桃林偶遇,涤尘洞异变,静笃亲自探查,如今又对蔡家怀格外“关注”……这一切,真的只是巧合吗?还是说,桃源道院知道了什么关于那孩子……或者说,关于那“木火通明”背后可能隐藏秘密的线索?
周子敬垂手而立,静待师尊示下。
良久,清虚子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。
“子敬。”
“弟子在。”
“先锋队入选之事,你亲自去办。务必……妥当。”清虚子声音平淡,却着重强调了最后两个字。
“是。弟子定会办得妥妥当当。”周子敬深深一揖,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冰冷。
妥当,意味着蔡家怀的名字,必须出现在先锋队的名单上。也意味着,需要一些“恰到好处”的推动,让这个选择看起来合情合理,无人能够反对。
帐外,天色渐渐泛起了鱼肚白。黎明的微光,艰难地穿透浓重的雾气,给死寂的营地带来一丝朦胧的光亮。
新的一天,即将开始。
而有些人,却可能永远也见不到下一个黎明。
营地边缘,那顶破旧的帐篷里。
蔡家怀依旧静静地躺着,气息微弱,仿佛一具没有生命的躯壳。唯有掌心中那几道深深的、几乎要掐出血痕的指甲印,和紧闭眼皮下急速转动的眼球,显示着这具躯壳内部,正经历着怎样激烈的风暴。
韩厉给的“黑玉断续膏”药效霸道,配合黄老的温养,外伤已好了七七八八。但真正的凶险,却在体内。
两股力量——那阴寒刺骨的魔气残留,与那灼热暴戾的诡异暖流,依旧在他破损的经脉与枯竭的丹田中激烈冲撞,相互撕咬,维持着一种危险而脆弱的平衡。每一次冲撞,都带来刮骨剔髓般的剧痛,也带来灵魂被反复撕裂的折磨。
昨夜,当圣教徒与幽冥道余孽在营地外角力,当静慧师太冰冷的手指搭上他的腕脉,当那声不受控制的“阿沅”脱口而出时……他并非全无知觉。
相反,在那极度痛苦与混乱的间隙,他的意识仿佛被剥离出来,悬浮于肉身之上,以一种奇异的视角,“看”到了帐篷外发生的一切,也“听”到了静慧师太与蔡燕梅的低语。
诅咒残留……至阳暴戾之气……本源碎片……魔念寄生……
一个个冰冷的词语,如同淬毒的冰锥,刺入他残存的意识。
原来,他这具躯壳,这残破的生命,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仙长眼中,不过是一个“可能”的诅咒载体,一个“疑似”的魔念寄生,一个需要被“妥当”处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