画面碎裂,又重组。他“看到”自己(不,不是自己!是另一道模糊的身影!)跪在一片焦黑的土地上,面前是一个深不见底、魔气森森的恐怖深渊。那道穿着暗红袍服的身影站在深渊边缘,疯狂地大笑着,将手中那截染血玉簪狠狠掷向深渊,同时,双手结出一个复杂诡异到极点的印诀,磅礴到令人窒息的暗红色光芒从他身上爆发,化为无数扭曲的符文锁链,一部分射向深渊,一部分……竟反向钻入了“自己”的体内!
“以吾之魂,燃吾之血,咒此身,缚此灵,生生世世,永堕轮回,亦要寻回……寻回……”
咒语声戛然而止,被深渊无尽的魔吼吞噬。那暗红身影也如燃尽的灰烬,寸寸碎裂,消散在滔天的魔气之中。而“自己”则被那钻入体内的符文锁链拖拽着,坠向无边的黑暗与冰冷……
“啊——!!!”
蔡家怀猛地睁开眼,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吼!浑身已被冷汗浸透,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。头痛如潮水般缓缓退去,留下的是更加深沉的空虚和一种难以言喻的、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冰冷与战栗。
刚才那些……是什么?
幻象?心魔?还是……被静笃师太那一下探查,无意中触动了的……记忆碎片?
阿沅?谁是阿沅?
那暗红身影是谁?那恐怖深渊又是何处?
那钻入“自己”体内的符文锁链……难道就是……就是折磨了他这么多年、又在前几日被斩断的……那道无形锁链的源头?
“以吾之魂,燃吾之血,咒此身,缚此灵,生生世世,永堕轮回……”
那充满了癫狂、绝望与不祥的咒语,如同跗骨之蛆,反复在他脑海中回荡。
他瘫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。窗外,天色不知何时已经暗了下来,暮色如同浓墨,一点点浸染着狭小的窗棂。
黑暗笼罩下来,将他彻底吞噬。
与此同时,遥远的桃源涧深处,涤尘洞外。
夜色已深,涧水声在寂静的山谷中显得格外清晰。一道灰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洞口,正是静笃师太。
她没有进入洞内,只是静静地站在洞口,望着那黝黑的、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入口,灰褐色的眼眸在月光下闪烁着幽冷的光。
她的左臂袖口微微挽起,露出了手腕。那几道被诡异血线侵入的暗红色细纹,在月光下显得更加清晰,如同有生命的毒虫,在她苍白瘦削的皮肤下缓缓蠕动,甚至比几日前更加活跃了几分。她以精纯法力构筑的封印,似乎正在被某种阴毒的力量缓慢侵蚀。
静笃师太抬起右手,指尖凝聚起一点极其凝练、散发着柔和白光的法力,轻轻点在那暗红细纹上。细纹猛地一缩,仿佛受到了刺激,蠕动得更加剧烈,甚至隐隐发出嘶嘶的、常人无法听见的恶毒低鸣。
白光与暗红细纹僵持着,相互侵蚀。静笃师太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,脸色又苍白了一分。
片刻,她收回手指,白光散去。暗红细纹的蠕动略微平复,但并未消失,依旧顽固地盘踞在那里。
“果然……是‘血魂诅灵丝’……”静笃师太喃喃自语,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,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,“三百年前,‘痴情魔君’临死前,以自身神魂血肉为引,施展的绝命诅咒……竟然还有残痕存世,附着于那古修洞府的遗物之上……”
她抬起头,望向醉仙阁的方向,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山峦与夜色。
“蔡家怀……清虚子当年从瘟疫尸堆中捡回的孤儿……‘木火通明’却筑基无望……神魂深处那被层层封印、连我都险些未能察觉的异样波动……”
“还有燕梅那孩子,慧心澄澈,却偏偏沾染了这诅咒的引子……两者之间那断而未绝的诡异感应……”
“涤尘洞寒潭下的异动……那古老的封印……”
一条条线索,如同散落的珠子,在她脑海中飞速串联,逐渐勾勒出一个令人心悸的轮廓。
“难道……预言所指的‘旧日之影,逆命双星’,应在此处?”
山风骤起,吹动她灰色的缁衣,猎猎作响。洞口的藤萝在风中疯狂摇曳,投下张牙舞爪的阴影。
静笃师太独立于夜色与寒风之中,如同一尊冰冷的石像。只有那双灰褐色的眼眸深处,翻涌着惊涛骇浪。
良久,她缓缓放下袖口,遮住了手腕上那狰狞的暗红细纹。转身,向着道院深处,那盏在夜色中孤独亮着灯火的竹舍,一步步走去。
脚步无声,却沉重如山。
夜色,愈发深了。
醉仙阁七十二峰的灯火次第亮起,又在子时之后渐渐熄灭。
只有忘尘崖边,那间独立小院的窗棂里,透出一点微弱、摇曳、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烛光。
烛光映着一个抱膝蜷缩在冰冷地面的身影,和一双空洞地望向无边黑暗的眼眸。
头痛的余波仍在体内隐隐作痛,那破碎画面中嘶吼的咒语,依旧在灵魂深处回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