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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铮皱了皱眉,视线下滑,落在他桌面上那张被揉搓得皱巴巴的草稿纸上。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复杂的演算公式,中间几处更是被红笔狠狠划烂,纸面都快被笔尖戳破了。
“还在磕那个‘动态阻尼矩阵’?”陆铮压低声音问。
宋思明的笔尖猛地一顿,生生在纸面上洇出一大团墨渍。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头,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,透着一种即将崩盘的恍惚感。
“陆铮……你不觉得,这图纸太悬了吗?”他的语速不受控制地加快,声带绷得极紧,带出一丝几不可察的颤音。他甚至神经质地左右看了一眼,将声音压得更低,“我验算了整整十九遍!从数学逻辑上来说,林工的这组反向波矩阵堪称完美,它绝对能抵消极限射击的共振。可是……这可是实操啊!”
他死死抠住桌沿,指甲缝里渗出灰土,呼吸渐渐变得短促而艰涩:“这对金属材料的冲击韧性、加工公差,还有闭锁机构的分子级配合,提出了一个当今工业界根本达不到的死线!只要其中任何一个环节,哪怕只有一微米的瑕疵……”
他咽了一口唾沫,喉结极其艰难地上下滚动着,心口像压了一块生铁般发闷:“这个重炮,就不是给敌人准备的坟墓,而是炸膛炸死我们自己人的阎王贴!”
这不是在找茬,而是源于一个底层知识分子严谨天性下,大脑皮层过度警觉所引发的生理性战栗。
陆铮沉默了片刻,强硬地将烫手的搪瓷缸子塞进他冰凉的手心里:
“先喝糖水,稳住血糖。林工敢把图纸放下来,就一定有她的道理。”
“道理?拿什么讲道理?这分明是在拿所有人的命去博!”宋思明的喉咙发紧,苦涩的气息从鼻腔里喷出。
“这不是博。”
一道清冷如碎冰般的声音,毫无预兆地在他们身后响起。
宋思明和陆铮的背脊瞬间窜上一股过电般的酥麻,猛地转过身。林娇玥不知何时已经安静地站在了他们三步之外,白皙的面容在忽明忽暗的炉火映照下,透着一种不近人情的金属质感。
“林、林工……”宋思明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剧烈一抖,滚烫的糖水溅在手背上,他却像失去了痛觉,脸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。背后非议总工程师的战略决策,在这个年代,这是足以断送职业生涯的大忌。
林娇玥却没有看他,而是伸出戴着白手套的纤细手指,将那张被红笔划得面目全非的草稿纸两指捏起。
“流体力学验算得不错,问题切得很准。”她平静地垂着眼睫,语气里听不出一丝责备,“你觉得实现条件不可能,是因为你只看到了刺出去的‘矛’,没看到我在暗处垫的‘盾’。”
她的指尖在空中划过一道残影,精准地点在图纸右上角关于炮钢材料的化学成分表上。
“你该不会真的以为,张局长连夜签发特批卡槽拉来的那批特种钢,只是普普通通的铬钼钢吧?”林娇玥微微偏了偏头,嘴角勾起一个极小、却极度刺骨的弧度,“这批钢水的熔炉里,按照我给的配比,掺入了微量的稀土元素——‘钒’和‘钛’。”
她每吐出一个名词,宋思明的呼吸就跟着停滞一分。
“它们的唯一作用,就是在炼钢的最后阶段,强制细化晶粒,形成极高强度的碳氮化合物。这些化合物会以弥散状态死死卡在晶界上,就像几亿个微米级的钢钉,把金属内部的应力结构,彻底锁死。”
林娇玥的指尖在图纸上重重扣了两下,发出沉闷的笃笃声:
“配合我重构的多级回火工艺,这批炮钢的屈服强度和极限冲击韧性,会比现有的任何教材标准,再往上拔高百分之三十!这个数据,够不够支撑你的不可能?”
宋思明僵立在原地,周遭机器狂野的轰鸣声仿佛在这一刻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制抽离,大脑瞬间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空白。
钒?钛?微合金化细化晶粒?
这些只存在于大洋彼岸最尖端冶金期刊前瞻猜想中的词汇,居然……已经在眼前的炼钢炉里变成了滚烫的钢水?!
“至于加工精度,那是你的事。”
林娇玥的视线如刀锋般转向陆铮,
“我不问过程,你就是用牙齿去啃、用粗砂纸去硬磨,成品的公差必须卡在我的图纸数据之内,差0.1微米,我把你踢出精英班。能不能扛?”
陆铮的呼吸蓦地一滞。他看着林娇玥那双清澈而没有任何犹疑的眼睛,一股滚烫的热流沿着脊椎骨直冲后脑,耳尖瞬间红得滴血。
“人歇机不歇!死也死在机床前!”陆铮猛地挺直了脊梁,大吼出声。
林娇玥利落地颔首,最后将视线冷冷地落回宋思明脸上。
“思明,把你脑子里那些书本上的安全阈值全给我倒进下水道。战争,不是在象牙塔里请客吃饭,面对敌人下三滥的投毒,我们从来不屑于去小心翼翼地‘化解’。”
她微微前倾身子,嗓音压得很低,却像极寒深渊里刮出的阴风。
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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