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老母。闻香尊者。红阳白阳。明王出世。
这些词汇,像一根根冰冷的针,刺进他的记忆深处。
闻香教。
罗教的分支,白莲教的变种,明末华北地区影响力最大的民间秘密宗教之一。天启二年(1622年),教主徐鸿儒将在山东领导闻香教大起义,震动数省,虽最终被镇压,但彻底撕开了大明基层统治溃烂的口子。
而现在,是万历四十五年。距离历史上的徐鸿儒起义,还有七年。
但它的触角,已经悄无声息地伸到了金陵城外,伸到了这些绝望的流民中间。
“他们还说了什么?有没有拉你入教?”林默问,语气平静,但心已经提了起来。
“说了。”栓子点头,“那个瘦高个说,只要诚心,现在交三个铜板的‘信资’,就能喝一碗‘符水’,受了符水,就是教中兄弟,往后自有照应。若是暂时没钱,记个名号,按个手印也行,日后有了再补。还说,过几天会有‘法师’来讲经,到时候去听,能领一碗更‘灵’的粥。”
符水。信资。法师。讲经。
一套完整的、针对底层民众的吸纳和控制流程。先用共同困境引发共鸣,用“吃饱饭”“不受气”这种最朴素的愿望吸引注意,再用神秘的宗教外衣和简单的仪式(符水)制造归属感和神圣感,最后用一点微不足道的物质诱惑(一碗粥)巩固联系。
成本极低,效果极好。尤其是在这种朝不保夕、信仰真空的流民群体中,简直是无往不利。
“你怎么回的?”林默盯着栓子。
“我说……我说我考虑考虑,身上半个子儿都没有,等找到了铜板再说。”栓子挠挠头,“他们也没强求,就说让我想清楚,下次遇到再找我。公子,我觉着……他们不像好人。那‘符水’,我闻着有点怪味,怕不是蒙汗药什么的?”
“你做得对。”林默拍了拍栓子的肩膀,把手里那半块饼子还给他,“这个,别再吃了。以后遇到他们,尽量避开,别起冲突。但留意一下,他们一般在哪活动,大概有多少人,有没有固定的头目。”
“是,公子。”栓子应下,又犹豫了一下,“公子,这事儿……要不要告诉徐公子?”
林默想了想,摇头:“暂时不必。明远兄心思单纯,又醉心实学,这等阴私诡道,告诉他徒增烦恼,也未必懂得如何应对。你我知道就行。”
栓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但脸上是全然信任的神色。
“还有,”林默补充道,“留心一下,咱们自己人里头,有没有谁最近行为有些古怪,或者私下接触过这些生人。尤其是……那些家里有病人,或者特别困难,觉得撑不下去的。”
栓子脸色一肃:“我明白,公子是怕有人被他们蛊惑了去。我这就暗地里留意着。”
看着栓子领命而去的背影,林默站在逐渐暗淡下来的天光里,眉头紧锁。
砖窑的火光在他脸上跳跃,却驱不散心头骤然笼上的寒意。
他千算万算,算计着粮食,算计着生计,算计着李老爷和官府的威胁,却差点忘了,在这样一个秩序崩坏、绝望弥漫的时代,最可怕、最具传染性的,往往不是刀兵和饥荒本身,而是那些在绝望土壤上滋生出来的、扭曲的信仰和疯狂的念头。
闻香教。
它不仅仅是一个宗教,更是一个严密的、带有强烈反抗色彩和末世情结的地下组织。它的教义简单粗暴,直指人心最深处的痛苦与渴望,它的组织方式隐蔽而有效,像藤蔓一样在底层社会蔓延。
一旦被它渗透进来,他辛辛苦苦在山神庙建立的这点脆弱的秩序和希望,很可能从内部被瓦解、吞噬。人们会不再相信踏实的劳动,转而期待“明王出世”的神迹;会不再服从基于现实的安排,转而盲从“法师”的指令;那一点点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信任和团结,会在狂热的教派认同前不堪一击。
更可怕的是,如果山神庙这个流民聚集点被闻香教控制,那么它就不再是一个求生的庇护所,而很可能变成一个危险的、随时可能引爆的火药桶。一旦被官府发现,扣上“邪教聚众图谋不轨”的帽子,那将是灭顶之灾。
必须把危险扼杀在萌芽状态。
但怎么扼杀?
强硬的禁止和驱逐?那只会把那些已经动摇的人,更快地推向对方的怀抱。公开的辩论和驳斥?在宗教神秘主义面前,理性的力量往往苍白无力。更何况,他现在没有公开的身份和权威。
只能暗中观察,分化瓦解,争取人心。
而这,需要更敏锐的眼睛,更精准的判断,和更隐蔽的手段。
山河图在意识中静默。那个“安民”的任务依然高悬,进度条已经走了大半。但此刻,这个任务的内涵,似乎变得更加复杂和凶险。安民,不仅要让他们有饭吃,有活干,更要让他们有心安,有正确的信念可以依靠,有力量抵抗那些有毒的诱惑。
他下意识地“看”向山河图。那“识人之明”的能力条目,依然灰暗,解锁进度停留在7/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