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待他们的不是矿脉,而是一群无家可归的流民。
该怎么解释?
又走了百十步,山神庙的全貌出现在眼前。
那是一座很小的庙,不知供的什么神,早已荒废。庙墙塌了一半,屋顶的瓦片残破不堪,露出黑黢黢的椽子。庙前的空地上,或坐或卧,聚着几十号人。衣衫褴褛,面黄肌瘦,正是那批流民。
他们显然也听到了马蹄声,纷纷抬起头,望过来。当看到林默时,一些人脸上露出惊喜,但更多的,是看到徐明远这个陌生书生时的警惕和不安。人群骚动起来,窃窃私语。
老者从人群中快步走出,迎了上来,看到徐明远,也是一愣,目光询问地看向林默。
林默翻身下马,对老者点点头,然后转向徐明远,坦然道:“明远兄,实不相瞒。我先前在城中,见这些乡亲流离失所,心中不忍,便让他们暂避于此。今日借勘察之名出城,一是为践诺,为他们寻条活路;二来,钟山矿脉之说,也非虚言。只是眼下,需先安置好他们。”
徐明远完全愣住了。他看看林默,又看看那群眼神麻木中带着期盼的流民,最后目光落回林默脸上。震惊、不解、甚至一丝被欺骗的愠怒,在他眼中闪过。
“慎之兄,你……你为何不早说?”徐明远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若早说,明远兄可还会随我出城?可还会借我书册仪器?”林默直视着他,目光清澈,“此事于法不合,于理有亏。我本不欲牵连明远兄。但事已至此,钟山或许真有矿脉,而这些人,也确是亟待救助的生灵。是去是留,是报官是相助,全凭明远兄一念。”
他将选择权,交还给了徐明远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流民们屏住呼吸,紧张地看着这两个书生。老者更是额头冒汗,手微微发抖。他知道,这个陌生书生的一句话,可能决定他们的命运。
徐明远站在那里,脸色变幻。他是个纯粹的学者,醉心学问,不谙世事。他从未想过,自己会卷入如此麻烦又危险的事情——私聚流民于城外,这是可大可小的罪名。
但眼前这些人的惨状,又是如此真实。那些瘦得脱形的脸,那些空洞无助的眼睛,那些在秋风中瑟瑟发抖的单薄身躯……与他平日所见金陵城内的繁华锦绣,恍如两个世界。
他又看向林默。这个相识不久的朋友,衣衫朴素,目光却坚定沉稳。他为了这些人,甘冒风险,甚至“利用”了自己。
是愤怒地掉头离去,回城将此事告知师长或官府,划清界限?
还是……留下来,看看这个与众不同的林慎之,到底想做什么,又能做到哪一步?
徐明远想起叔祖徐光启信中的话:“学问之道,当用于实政,泽被生民。”也想起林默之前谈及“实学”时眼中那簇不一样的火光。
良久,他长长吐出一口气,脸上那丝愠怒消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、带着探究的神情。
“慎之兄,”他开口道,声音恢复了平静,“你既信我,邀我同来,我若此时离去,岂非不义?这些乡亲……确实可怜。只是,慎之兄打算如何安置?此地荒僻,缺衣少食,非长久之计。”
流民们闻言,明显松了口气。老者更是感激地看向徐明远,又看向林默。
林默心中一块石头落地。他知道,徐明远这一关,暂时过了。
“多谢明远兄。”他郑重拱手,然后转向流民,提高声音,“诸位乡亲,这位是徐公子,是我的好友,也是来帮助我们的人。从今日起,我们不必再躲躲藏藏,但也不能坐吃山空。我有言在先:留在此地,须守规矩,须出力劳作。我会设法筹措粮食,但你们也要凭双手,为自己挣一口饭吃!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:“愿意留下的,我林默必不负所托。想另寻出路的,我也不强留,可领三日口粮自行离去。如何?”
流民们互相看了看。最后,在老者的带领下,众人纷纷跪下。
“我们听公子的!”
“公子给我们饭吃,给我们地方住,我们给公子做牛做马!”
“我们不走!跟着公子!”
声音杂乱,但透着一股绝处逢生的激动。
林默抬手虚扶:“都起来。从今往后,我们以工代赈。有力气的,开荒、伐木、搭建栖身之所。有手艺的,看看能做些什么。妇孺老弱,也可采集山货,编织修补。总之,不养闲人,自食其力。徐公子博学,通晓泰西技艺,我会请他教授一些实用之法,或许能让大家多条活路。”
“以工代赈”四个字,让徐明远眼睛一亮。这理念新颖,比单纯施舍高明得多。他看向林默的眼神,又多了几分欣赏。
流民们虽然不太懂,但“出力换饭吃”天经地义,纷纷点头。
接下来,林默开始安排。
他让老者负责清点人数,登记名册(口述,林默记录)。最终确认,连同路上新加入的,共计五十三人。其中青壮男子二十八人,妇孺二十五人。
他让栓子带着几个机灵腿脚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