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攻、诱敌、伏击、合围————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,自己从踏入牂水域的那一刻起,便已经是瓮中之鳖了。
真是江山代有人才崛起啊!
步骘在心中默默叹了一声,倒也不胜唏嘘。
刘祀端坐在帅案之後,面色平和。
他看着被押进帐中的步骘,目光不急不缓地打量了一番。
虽是阶下之囚,衣衫槛褛,膝盖淌血,却腰杆笔挺,目不斜视,一身文士风骨不减分毫。
刘祀微微点了点头,心中暗道一声,果然是个人物。
「可是交州刺史、临湘侯步骘将军?」
刘祀开口,语气客气,甚至带着几分敬意。
但步骘闻言,此刻却缓缓摇了摇头。
他擡起下巴,面上竟还挤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:「大王说笑了,某乃牂牁郡蛮将,受朱褒徵召而来,不过是个山野粗人罢了。」
他歪了歪头,一脸无辜地反问道:「敢问大王,步骘是何人?某从未听闻此名。」
此言一出,帐中陡然间静了一息。
高翔差点没忍住笑出来,随即又换上一副怒容,大步上前,手指着步骘的鼻子骂道:「可笑!」
「汝这吴狗,死到临头了犹不肯承认!」
「一口官话说得字正腔圆,哪里像个蛮将?当某家眼瞎吗?还蛮将!某看你就是————
「」
「高将军。」
刘祀擡了擡手。
话音不重,却打断了高翔,令他立刻闭上了嘴。
「退下吧。」
高翔瞪了步骘一眼,不情不愿地退到了一旁。
帐中重新安静下来。
刘祀端起茶杯,轻轻抿了一口,目光始终落在步骘身上。
他没有拆穿。
不是不能拆穿,而是不想。
步骘为什麽不认?
原因其实再简单不过了。
他若承认自己是步骘,就等於承认了摩下三千兵马皆是东吴正规军,那便等於坐实了孙权背刺大汉的铁证。
届时,汉吴联盟,当场破裂,影响极重。
须要知道,孙权派他暗中来行此事,本就是见不得光的勾当。
乔装蛮兵,秘密行军,为的就是留一条退路。万一事败,还可以矢口否认:「我东吴从未派兵入南中,此事与我何干?」
步骘不认,便是在替孙权兜底。
哪怕搭上自己的性命,也要把这层窗户纸保住。
这份忠心,刘祀看得明明白白。
正因他不认,才更显得他是个忠臣!
刘祀想起在手机资料中读到的那些後世史书评价,步此人,忠厚宽宏,敢於直谏,一颗忠心事主,至死不渝。
如今看来,史书所言非虚。
可惜了!
这样的人才,偏偏效忠的是孙权。
刘祀心中微微动了一下惜才之念,随即顺着步骘的话头说了下去。
「既是蛮将,那便好说了。」
他放下茶杯,语气温和地劝降道:「如今大汉天兵平定牂牁,贼首朱褒也已伏法,牁全境更已重新归汉。
,「将军既是本郡蛮将,想必也是被那朱褒裹挟从逆,身不由己。」
刘祀此刻目光诚恳地看着步:「孤素来爱惜人才,将军气度不凡,可愿归附孤之帐下,为我大汉效力?」
刘祀顿了顿,又额外加上了一句:「孤必以国士相待!」
帐中再度安静了下来。
步骘跪在地上,浑身微微一颤。
他没有想到刘祀会这样说。
这个年轻人不仅没有拆穿他的身份,反而顺着他的谎言给了他一个台阶,这是一个可以体面活下去的台阶!
只要他点头,他便不再是「东吴败将步骘」,而是「牂牁归降蛮将」。
一个蛮将投降大汉,天经地义,孙权也没有理由因此株连步家。
这条活路,刘祀是特意给他留的。
步骘垂下目光,盯着地面上自己膝盖淌下的那摊血迹,沉默了许久。
而後,他缓缓擡起头来,一时间望着刘祀的目光中带着几分真切的敬意。
他冲着刘祀深深叩首,额头触地,更是久久未起————
但,就在下一瞬,步骘的话锋却一转:「大王厚恩,罪人铭感五内。」
步的声音沙哑而平静:「然而————罪人若是降汉,一人活,却有千人死。」
千人,指的是步家宗族上下直系。
他降了,孙权的刀便会落在那些人的脖子上。
一人苟活,全族赴死。
这笔帐,他算得过来。
正因是如此,步骘再度俯身叩首,声音低沉而坚定:「罪人知大王爱才,却实不能为大王效力,甘愿请死,还望大王能够成全!」
说罢,他自己撑着伤腿站了起来,整了整那身破烂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