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:「辛苦你等了,先下去歇着吧。」
斥候们如蒙大赦,连忙叩首退出。
待书房门合上,朱褒脸上那抹笑意瞬间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铁青。
他猛地转头,对身侧的亲卫队长低声吩咐:「今夜子时,你亲自带几个信得过的弟兄,悄悄出城。」
「去白日里蜀军试炮的那处河谷,给孤查!」
「看看地上到底有没有深坑,有没有碎木,有没有石弹的痕迹?」
亲卫队长领命而去。
朱褒独自坐在书房中,一盏油灯忽明忽暗,将他那张阴晴不定的面孔映得鬼气森森。
他在等。
等一个清楚明白的的答案。
後半夜,丑时刚过。
急促的脚步声在府中回廊里响起,亲卫队长满头大汗地推门而入,单膝跪地。
「大王。」
「如何?」
朱褒霍然起身,双手死死撑在案上,面色发紧。
亲卫队长低着头,沉默了一息,而後缓缓开了口,声音极轻:「属下在河谷中,找到了七八处弹坑,最深的一处————确实入地四尺有余。」
「坑周的泥土全被震得翻了起来,碎石迸出数丈之远。」
——
「另有三处木靶的位置,只剩下一地碎木和几根断桩,连个像样的残骸都找不着了。」
他擡起头,直视朱褒:「大王,斥候所言————句句属实。」
这短短几个字,却如同一记重锤,狠狠地砸在了朱褒的心里。
居然是真的!
这一刻,朱褒心中那股子先前还残存的侥幸心理,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。
朱褒缓缓跌坐回椅中,一张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褪去,变得如同窗外那惨澹的月光一般灰败。
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坐着,眼神空洞地盯着面前那盏摇曳的油灯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。
「大王。」
门外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女声:「夜已深了,王妃怕您熬夜损耗心神,请大王回去安歇。」
说话的是府中的丫鬟。
王妃惯例的嘘寒问暖,放在往日,朱褒或许还会露出几分温情。
可今夜————
「嘭——!」
朱褒猛地一拍桌案,震得油灯都跳了一下,怒火如同被捅了的马蜂窝般瞬间炸开。
「回去告诉那无知妇人!」
他指着门外,咬牙切齿地吼道:「叫她好生睡!最好一觉睡死过去!」
「滚!!」
那声暴喝震得书房的门框都在颤动。
丫鬟吓得魂飞魄散,「啊」了一声,连滚带爬地跑了。
她一边跑一边抹泪,心中又害怕又委屈。
大王与王妃平日里多般恩爱,今夜这是怎麽了?怎地变得这般暴躁?
莫不是————出了什麽天大的祸事?
书房之中,再无人声。
朱褒胸口剧烈起伏着,那股子无处发泄的怒火和恐惧搅在一起,把他的五脏六腑都搅成了一团浆糊。
「啊——!」
他猛地站起身,一把拔出挂在墙上的佩剑,照着面前的书案就是一剑!
「咔嚓」一声,案角飞起。
他又转身,对着书架劈了过去。
竹简如雨点般倾泻而下,堆满了一地。
朱褒红着眼睛,挥舞着佩剑在书房里疯了一般地乱砍。
桌椅、书架、屏风、烛台————
凡是目之所及的东西,统统被他劈得稀烂。
碎木横飞,竹简散落,帛书撕裂。
好好一间太守府书房,不过片刻工夫,便被砍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狼藉。
直到那柄佩剑也承受不住这般暴虐,「当啷「一声,刀刃崩了,卷成了个可笑的弧度。
朱褒喘着粗气,握着那把卷刃的废剑,跌跌撞撞地推门而出。
他没有回後院。
而是一屁股坐在了书房外的石阶上。
夜风冰凉,带着南中特有的湿寒,吹在他满是汗水的脸上。
朱褒仰起头,看着天上那轮清冷的月亮。
月光如水,洒在这座他经营了多年的且兰城中,一切看上去都那般宁静、那般祥和。
可他知道,这份宁静,最多再撑三五日。
他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屋脊,投向城西那片漆黑的夜色,那是刘祀紮营的方向。
那里此刻定然也是灯火通明、锤声不断吧?
那些蜀军们,怕是正热火朝天地赶造着更多的发石车神器,等着把他这座且兰城砸成一堆碎石烂瓦。
朱褒苦笑了一声。
又叹了口气。
而後又是一声苦笑。
「益州郡的援兵————怕是等不来了。」
他喃喃自语,声音低得几乎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