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这世道,糖那是达官显贵们的日常消遣吃食,长这麽大,老黑、牛正、李休他们这批人,都没尝过。
一人分了小块石蜜进嘴,这几个货吃到一半时,竟然又吐出来,拿一块布给包好了,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兜儿里。
「咦?怎麽,这还舍不得吃了?」
刘祀一面揭釜看了一眼,见水还未开,一面疑惑地盯着眼前这些家夥们。
李休眼中有几分打转,眼泪汪汪的:「殿下,俺小时候只吃过一回糖,那还是爹娘当时用了一小块麦地里的麦苗,制出来的麦芽糖。」
「就因为那回吃糖,俺娘还骂了俺爹好几年,说那些做糖的麦苗能多打十几斤粮食呢,拿来做了一点糖,那是浪费,拿全家人的性命冒险!」
这话虽是随口而言之,但听在刘祀的耳朵里,却并无几分欢快,他更无法做到将其当做笑话听。
从这其中,他更加看到了底层之艰难。
这些亲卫里面,李休吃过一回麦芽糖还算是好的了,有些人这辈子都没吃过糖。
这是第一次,因而才舍不得全吞下去。
刘祀这才明白,他把这些没当一回事,他很容易就得到的东西,可是别人穷其一生,可能都很难尝试哪怕一次————
打岔之间,釜中水开了。
刘祀将那罐子红糖全部下入进去,又用勺子将滚开的沸水倒入罐子里,刷洗掉罐壁上沾染的红糖。
铜釜之中的白水,很快化作一堆暗褐色之物,透着一点点的红。
刘祀便叫李休不停去搅拌,好让红糖彻底融化。
之後,将一口刷洗乾净的瓦缸弄进来,在上面铺上三层细纱,准备第一次过滤。
彻底融化开的汤汁,经过第一次过滤後,析出了一些细微的粉末。
之後,又重复过滤两遍,析出的细微异物越来越少。
再然後,便是往里加入石灰水,其实草木灰也是可以的。
石灰水要少量、多次的加,比例在百分之5—10。
刘祀第一次做,保守估计,取了百分之6的份额。
一边加,一边叫人在边上搅拌融合。
到这一步後,剩下的就是沉淀了。
这一步的核心原理是,石灰水与糖水中酸性杂质反应生成不溶性沉淀物,且沉淀物密度远大於糖水。
故而,密度大些的会自然沉降至下层,糖水因密度小、无杂质悬浮而浮於上层。
大概一个半时辰後,沉淀後的糖水已经与杂质分离,并且因为杂质的取出,瓦缸中的糖水液体,呈现出一种浅黄绿色。
接下来,便是将糖水重新倒入釜中,用小火慢熬,使水分蒸发,留下纯糖质。
刘祀交待着这一步的注意事项:「火候要控制好,不能糊釜,煮糖时飘起来的泡沫,都给我好好舀乾净。」
为了防止这些大大咧咧的货,一勺子连糖水带泡沫全部舀出去扔掉,刘祀把这活儿,交给了稍微细腻一些的李休去做。
毕竟是能做木工,以前干过石匠的人,那是比老黑、牛正两个夯货强得多了。
熬煮是个慢功夫,趁着这会儿,刘祀去巡视营盘,督促军卒们操练。
也在此时,廖化与马忠先後而来。
「臣廖化,拜见大王!」
四十五岁的廖化,长须在胸间飘荡,面容粗粝,一双大手上尽是老茧。
在刘祀将其搀扶起来的时候,甚至被那些老茧狠狠地「勾刺」了一把。
廖化虽然无名,但忠肝义胆。
不久後,三十二岁的马忠也到来,其年纪与张翼相仿,但身上却少了几分肃杀之气,不似行伍中人,气质更像个文吏。
刘祀领他二人见了江北军卒,派了营帐安歇後,又回到「实验室」。
此时经历近三个时辰,天色已到傍晚时分。
李休在帐中绣花,蹲在釜边熬了这麽久,额头上全是汗渍,整个双手也磨的疲累万分。
杂质已经除尽,到这一步,就是熬糖了。
不久後,糖汁逐渐黏稠起来,刘祀将过筛多次的活性炭粉取来,加入汤汁中搅拌均匀。
炭粉吸附的,主要是糖膏中的杂质,以及色素。
到这一步,基本上就成了。
充分吸附之後,再以细纱过滤炭粉。
仅仅第一遍过滤下来,糖汁已经变成了浅黄色。
第二遍之後,呈现出极浅的浅黄白色。
刘祀发觉,是细纱不够细的缘故,在多层细纱过滤之外,又寻来了蚕丝布进一步过滤细炭粉颗粒。
经过这番折腾,最後得出了浅白色已经看不出黄绿的成品。
到这一步,白糖块已经成了。
但还需要加入刚刚燃烧过的草木灰,将白糖膏用草木灰上下覆盖,在温度中慢慢冷却,完成自然结晶这关键的一步。
老黑他们看着如此繁琐的步骤,也不知晓为何要这样做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