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阿尔弗雷德呢?”林墨卿问。
威廉沉默了很久。
“去年,”他最后说,“巴尔干。第二次巴尔干战争。他去采访,被一颗流弹打中了。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速写本。”
林墨卿闭上眼睛。
弗兰克死在喀土穆。阿尔弗雷德死在巴尔干。维泽特利家族的两个人,都死在战场上。
“他的速写本呢?”他问。
威廉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,递给他。林墨卿接过来,翻开。
第一页,是一个老妇人,坐在废墟上,眼睛望着天空。第二页,是一群孩子,围着一具尸体,不知道是谁的。第三页,第四页,第五页……每一页都是一座墓碑。
最后一页,是一幅没画完的画。一个士兵,站在战壕里,背对着画面,望着远方。只有轮廓,没有细节。
下面有一行字:
“我画了一辈子死亡,到死的时候,才明白死亡是画不完的。”
林墨卿合上速写本,放回桌上。
“弗兰克的那幅画,”他说,“画的是他自己。阿尔弗雷德这幅,画的也是他自己。”
威廉点点头。
他们都知道了。
维泽特利家族的人,最后画下的,都是自己的背影。
十一
一九一五年一月,林墨卿和沈亦云到达法国。
他们坐船穿过英吉利海峡,从勒阿弗尔上岸,然后一路往东。越往东走,战争的痕迹越明显。村庄被烧毁了,田野被炸烂了,路上到处是军车、担架、和伤兵。
二月,他们到达凡尔登。
那是一座古老的要塞城市,建在默兹河畔的山丘上。法国人在这里修了无数的堡垒、战壕、铁丝网,准备和德国人决一死战。
林墨卿站在城外的山岗上,望着那些密密麻麻的防御工事,想起了四十多年前的巴黎围城。那时候的战争,还是一条战壕、一门大炮、几千人的厮杀。现在的战争,是几百万人、几千门大炮、几百公里的战线。
“林先生,”沈亦云在旁边问,“这场仗,会打成什么样?”
林墨卿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不知道,”他最后说,“但我知道,会死很多人。比我们见过的所有战场加起来都多。”
十二
一九一六年二月二十一日,凡尔登战役打响。
林墨卿和沈亦云躲在城外的一个村庄里,听着远处传来的炮声。那是他们这辈子听过的最可怕的声音——几千门大炮同时开火,大地像地震一样不停地颤抖,天空被硝烟遮得看不见太阳。
炮声持续了整整九个小时。
九个小时后,他们小心翼翼地走出村庄,往战场的方向走去。走了没多远,就看见了第一批尸体。
那是法国士兵,穿着蓝色的军服,躺在被炸烂的田野里。有的被炸成了几截,有的被烧成了焦炭,有的还保持着冲锋的姿势,但已经没有呼吸了。
沈亦云蹲下来,看着那些脸。有的很年轻,十七八岁,脸上还带着稚气。有的很老,四十多岁,头发都白了。他们的眼睛都睁着,望着灰蒙蒙的天空。
“林先生,”沈亦云说,“他们……”
林墨卿点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他掏出笔记本,开始写。他写那些尸体的位置,写他们脸上的表情,写他们身上那些还没寄出去的家信。一封信从一个小兵的口袋里滑出来,他捡起来看了一眼,上面写着:
“亲爱的妈妈:这里的天气很冷,但我不怕。等打完仗,我就回家。你的儿子,皮埃尔。”
林墨卿把信折好,放回那个小兵的口袋里。
“会有人替他寄吗?”沈亦云问。
林墨卿摇摇头:“不会。他妈妈永远不会收到这封信了。”
十三
凡尔登战役打了十个月。
十个月里,林墨卿和沈亦云一次又一次地深入战场。他们看见法国士兵在泥泞的战壕里挣扎,看见德国士兵在铁丝网前倒下,看见那些被毒气毒死的年轻人,脸扭曲得像鬼一样。
他们看见一个叫“沃堡”的地方,法国人守了六个月,最后投降的时候,只剩几十个人还活着。他们看见一个叫“死人山”的地方,双方死了十几万人,尸体堆得像山一样高。
有一次,他们被困在一个被炸毁的村庄里,整整三天三夜。外面是炮火,是子弹,是那些被炸得到处乱飞的尸体。他们躲在一个地窖里,听着上面的动静,谁也不敢说话。
第三天,炮火终于停了。他们爬出地窖,发现整个村庄已经不见了。房子全塌了,树全断了,路全没了。只有那些尸体还在,一具一具,躺在废墟中间。
沈亦云站在那里,突然跪了下来。
他哭了。
那是林墨卿第一次看见他哭。
十四
一九一六年七月,索姆河战役打响。
那是一场比凡尔登更惨烈的屠杀。第一天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