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死了以后。”
沈亦云愣了一下。
“现在的人不想看,”林墨卿说,“他们太忙了,忙着活着,忙着打仗,忙着争权夺利。等他们死了,他们的孩子长大了,想看看这个国家是怎么变成这样的,就会来找这些东西。”
他拍了拍那个抽屉:“到时候,这些东西就是答案。”
六
一九一四年六月,萨拉热窝。
一个塞尔维亚青年刺杀了奥匈帝国的皇储。
一个月后,欧洲爆发了战争。
林墨卿是从《字林西报》上读到这个消息的。那天的报纸头版,用大号字体印着几个字:欧洲大战爆发。
他把报纸放下,走到窗边,望着黄浦江上那些外国军舰。三十四年前,他从巴黎回来,以为欧洲的战争离中国很远。但这一次,他知道不会了。
那些列强,那些在中国有租界、有军舰、有军队的国家,都卷进去了。他们会互相撕咬,会血流成河,会死几百万人。
而中国呢?
中国会怎么样?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一件事:他要去看看。
七
“你不能去。”
林慕青站在他面前,二十五岁的她,已经是个大人了。她嫁了人,生了孩子,但那双眼睛还是和九岁时一样——亮亮的,里面有光。
“你六十八了,”她说,“走不动了。欧洲那么远,路上要几个月,还要穿过战场。你会死在路上的。”
林墨卿看着她,笑了。
“慕青,”他说,“你九岁的时候,我问过你一个问题。你记得吗?”
林慕青愣了一下,点点头。
“我问你,为什么要去看那些会死的人。你说,要让他们被人记住。”
林慕青没有说话。
“三十四年了,”林墨卿说,“我看了三十四年的战场,记了三十四年的死人。现在欧洲打起来了,几百万人会死在那里。他们也要有人记住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女儿面前,握住她的手。
“我知道我老了,可能回不来。但你九岁那年塞给我的那个布娃娃,我一直带着。三十四年了,它还在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娃娃——已经破旧得不成样子,眼睛掉了一颗,棉花露在外面。但林慕青一眼就认出来了,那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那个。
“你让我带着它,”林墨卿说,“让它替我看着你。现在我把它还给你。”
他把布娃娃放进女儿手里。
“替我看着它。如果我回不来,就告诉你的孩子,有个老头,去欧洲给那些死人立碑去了。”
八
一九一四年八月,林墨卿登上开往欧洲的船。
沈亦云陪着他。二十七岁的沈亦云,已经是《申报》最资深的记者之一。他本可以留在上海,安安稳稳地过日子。但林墨卿要走的时候,他二话没说,收拾了行李就跟上来。
“你去干什么?”林墨卿问他。
“跟你去记。”沈亦云说,“你教我的那些,还没用完。”
林墨卿看着他,笑了。
船驶出吴淞口,渐渐远离上海的灯火。林墨卿站在甲板上,望着那片越来越模糊的海岸线,想起了三十六年前,第一次从马赛回上海的时候。
那时候他三十三岁,刚刚见证巴黎围城和巴黎公社,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去欧洲了。
现在他六十八岁,又要去了。
去见证一场更大的战争。
九
一九一四年十月,他们到达伦敦。
那是一座变了样的城市。街上到处是穿军装的年轻人,到处是招兵的海报,到处是送别的人群。女人们站在车站门口,抱着孩子,流着泪,看着自己的男人坐上火车,开往不知道什么地方。
林墨卿和沈亦云找了家旅馆住下。安顿好之后,林墨卿做的第一件事,是去找威廉·克莱尔。
六十七岁的威廉,头发全白了,背也佝偻了,走路要拄拐杖。但他看见林墨卿的时候,眼睛里的光和三十七年前在君士坦丁堡时一模一样。
“林!”他扔下拐杖,踉跄着走过来,一把抱住他,“你来了!你真的来了!”
两个老人抱在一起,像两个久别重逢的孩子。
十
那天晚上,他们坐在威廉家的壁炉前,聊了一整夜。
威廉的妻子玛格丽特已经去世了。儿子托马斯二十八岁,也当了记者,现在在法国前线。威廉本来想去,但身体不行了,只能留在伦敦,从后方发回报道。
“我这一辈子,”威廉说,“上了那么多次战场,最后这一次,反而去不了了。”
林墨卿看着他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威廉从口袋里掏出那几枚镂空镜头徽章,放在桌上。林墨卿的那一枚,索菲的那一枚,亨利·维泽特利的那一枚,弗兰克的那一枚,阿尔弗雷德的那一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