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戈登?是那些士兵?还是他自己?”
林墨卿没有说话。
阿尔弗雷德收起徽章,望着远处那些正在冲锋的日本兵:“我现在知道了。他画的不是任何人,是死亡本身。那种无论你怎么画都画不出来的东西。”
八
接下来的几天,他们一起待在旅顺。
阿尔弗雷德继续画他的速写。他画那些冲上去就再也没回来的日本兵,画那些在战壕里瑟瑟发抖的俄国俘虏,画那些被炮弹炸得面目全非的尸体。他的笔越来越快,越来越狠,像要把所有看见的东西都刻进纸里。
林墨卿和沈亦云继续写他们的报道。他们采访幸存者,记录战斗经过,统计死亡人数。每一个数字背后,都是一条人命。
一天晚上,他们围坐在火堆旁,整理各自的笔记。沈亦云突然问了一个问题:
“阿尔弗雷德先生,你画了这么多年,觉得最难画的是什么?”
阿尔弗雷德沉默了很久。
“眼睛,”他最后说,“最难画的是眼睛。活人的眼睛,死人的眼睛,都不好画。活人的眼睛里,有怕,有恨,有绝望,有疯狂。死人的眼睛里,什么都没有。那种什么都没有的空,最难画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弗兰克画的那些,我最佩服的就是眼睛。他画的人,眼睛都是活的,哪怕是死人,眼睛里也有东西。有问号,有不甘,有想说的话。他让那些死人,看起来像还活着。”
九
一九〇五年一月一日,旅顺要塞陷落。
林墨卿、沈亦云和阿尔弗雷德站在城外,看着日军的旗帜在要塞上升起。持续了五个月的围攻终于结束了,死了几万人,换来一面旗。
“结束了,”沈亦云说,“日本人赢了。”
阿尔弗雷德摇摇头:“没有结束。还有奉天,还有海战,还有不知道多少仗要打。这场战争,才刚开始。”
林墨卿没有说话。他看着远处那座被鲜血染红的要塞,想起了十年前同样在这里看见的那些尸体。那些中国人,那些和这场战争没有任何关系的人,死在这里,埋在不知道什么地方。
“阿尔弗雷德,”他突然问,“你说,我们这些见证者,什么时候才能不再见证?”
阿尔弗雷德愣了一下,然后苦笑起来。
“等到没有战争的那一天,”他说,“但我们都知道,那一天永远不会来。”
十
一月下旬,他们赶往奉天。
那是日俄战争的最后一场大仗。双方投入了超过五十万人,在冰天雪地里厮杀了一个月。林墨卿从来没见过那样的场景——零下三十度的严寒,尸体冻得像石头一样硬,血在雪地上结成一层又一层的冰。
沈亦云病了。连续两个月的奔波和寒冷,让这个年轻人终于撑不住了。他发着高烧,躺在临时搭起的帐篷里,嘴里说着胡话。
林墨卿守在他身边,用湿毛巾给他敷额头。阿尔弗雷德在帐篷外面画着那些被冻死的士兵,一笔一笔,画得很慢。
“林先生,”沈亦云突然睁开眼睛,抓住林墨卿的手,“我梦见我死了。”
林墨卿握住他的手:“你不会死的。”
“我不是怕死,”沈亦云说,眼神迷离,“我是怕……怕死了之后,没人记得我见过的东西。”
林墨卿沉默了一会儿,从怀里掏出笔记本,翻开,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。
“你见过的东西,都在这里,”他说,“你写的,我写的,阿尔弗雷德画的。不管你在不在,这些东西都在。只要有人翻开,就能看见你见过的东西。”
沈亦云看着那些字,慢慢闭上了眼睛。
十一
二月,沈亦云的烧退了。
三月,奉天会战结束。日军惨胜,俄军败退。
四月,他们得到消息:俄国波罗的海舰队正在驶向远东,日本海军准备在对马海峡迎战。
“最后一场了,”阿尔弗雷德说,“打完这场,战争就结束了。”
林墨卿点点头:“你去吗?”
阿尔弗雷德摇摇头:“我不画海战。海上看不见人的脸。我去奉天,把那些战场再画一遍。”
他们站在奉天城外的雪地上,互相看着。三个人都老了,都累了,都见过太多不该见的东西。
“阿尔弗雷德,”林墨卿说,“保重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他们握了握手。阿尔弗雷德转身,走进那片白茫茫的雪原。
林墨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,突然想起弗兰克。那个年轻人也是这样走的,走进沙漠,再也没有回来。
“林先生,”沈亦云在旁边问,“他会回来吗?”
林墨卿沉默了很久。
“不知道,”他说,“但不管回不回来,他画的东西,会回来的。”
十二
一九〇五年五月,对马海战。
林墨卿没有去。他带着沈亦云回到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