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战地记者:见证者之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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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冻土(2 / 5)
始——没有宣战,没有警告,就这样在黑夜中突然降临。

    林墨卿没有记。他只是看着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。他想起三十四年前的巴黎,想起那场战争开始时的样子。也是这样一个夜晚,也是这样的火光,也是这样的死亡。

    战争永远不会变。

    变的只是地点,只是人,只是死的方式。

    四

    接下来的几个月,他们跟着日军一路向北。

    从旅顺到辽阳,从辽阳到奉天,每到一个地方,都能看见新的尸体,新的废墟,新的绝望。日本人赢了,俄国人退了,但死的永远是这片土地上的人。

    有一次,他们经过一个被烧毁的村庄。村里的房子全都烧成了焦炭,路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。有老人,有女人,有孩子。沈亦云数了数,一共四十七具。

    “是谁杀的?”他问。

    林墨卿蹲下来,看了看那些尸体的伤口。有的是枪伤,有的是刀伤,有的被烧得面目全非。

    “分不清,”他说,“可能是日本人,可能是俄国人。也可能两边都杀了。”

    沈亦云站在那些尸体中间,突然觉得浑身发冷。不是天冷,是从心里冷出来的那种冷。

    “林先生,”他说,“这些人……他们跟这场战争有什么关系?”

    林墨卿站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没有任何关系。他们只是住在这里,种地,养孩子,过日子。然后军队来了,他们就死了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因为这是他们的土地,”林墨卿说,“两个国家在抢这块地,但抢的是这块地,不是地的主人。主人是死是活,他们不在乎。”

    沈亦云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着那些尸体,那些曾经和他一样活着的人,突然明白了一件事:战争从来不是为了普通人。战争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玩的游戏,而普通人,只是游戏的代价。

    “我们记这些,”他说,“能让他们活过来吗?”

    林墨卿摇摇头:“不能。但能让后来的人知道,他们死过。”

    五

    一九〇四年八月,辽阳会战。

    那是林墨卿见过的最惨烈的战斗。十几万人挤在几十里的战线上,用机枪、大炮、刺刀互相屠杀。俄军的防线被日军的万岁冲锋一次又一次地冲垮,但每一次垮了之后,又有新的士兵补上来。尸体堆成了山,血流成了河。

    林墨卿和沈亦云趴在一个小山包后面,用望远镜看着这一切。沈亦云一直在发抖,但手里的笔始终没有停。他记下每一个细节,每一个数字,每一个能看见的人脸。

    “林先生,”他突然问,“你怕死吗?”

    林墨卿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怕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怎么还敢来?”

    林墨卿放下望远镜,看着他:“因为怕死的人,更需要知道真相。”

    沈亦云不明白。

    林墨卿指着远处那些正在冲锋的日本兵:“那些人,不怕死。他们喊着天皇万岁,冲进枪林弹雨,死了也觉得自己光荣。但那些死在村庄里的老百姓,他们怕死。他们不想光荣,只想活着。他们的死,谁来记住?”

    沈亦云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“我们就是来记住他们的,”林墨卿说,“怕死的人,需要有人替他们记住。”

    六

    九月,他们得到消息:旅顺要塞的争夺战开始了。

    那是整场战争最残酷的一战。日军在乃木希典的指挥下,一次又一次地冲击俄军的防线,死了一批,再上一批,再死一批,再上一批。俄军的机枪像割麦子一样收割着日本士兵的生命,但日本人像疯了一样,死也要往上冲。

    林墨卿赶到旅顺的时候,战斗已经打了两个月。他站在城外的高地上,看见的是满地的尸体,和那些正在挖战壕的幸存者。

    “林先生!”

    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他回过头,看见一个瘦削的身影正朝他走来。

    是阿尔弗雷德·维泽特利。

    七

    阿尔弗雷德老了。

    十年前在旅顺见到他的时候,他还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,眼睛里有光,画起速写来笔走龙蛇。现在的他,头发白了一半,脸上布满了皱纹,眼睛里那些光不知道去了哪里。

    “阿尔弗雷德,”林墨卿走过去,握住他的手,“你还好吗?”

    阿尔弗雷德苦笑了一下:“还好。没死。”

    他们站在高地上,望着远处的旅顺要塞。炮声隆隆,硝烟弥漫,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火药的味道。

    “你这些年都在哪里?”林墨卿问。

    “到处跑,”阿尔弗雷德说,“非洲,印度,菲律宾。哪里打仗就去哪里。弗兰克当年走过的路,我都走了一遍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从怀里掏出那枚镂空的镜头徽章,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我一直在想,弗兰克最后的日子是怎么过的。他在喀土穆,一个人,知道第二天就要死了,还在画。他画的是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