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也死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?他有没有姐姐在等他回家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:索菲用她的眼睛,给那个开枪的士兵拍了一张照片。那张照片会永远存在那个士兵的心里,让他忘不掉自己杀过的人。
那就是她的胜利。
六
在君士坦丁堡的第三天,林墨卿和威廉去了一处墓地。
那是城外的一座小山丘,埋葬着很多在这场战争中死去的人。有土耳其人,有俄国人,有罗马尼亚人,有保加利亚人。他们的墓碑乱七八糟地插在土里,有的刻着名字,有的只有一块木头。
他们站在山丘顶上,俯瞰着远处的君士坦丁堡。金角湾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清真寺的尖塔刺破天空,海鸥成群结队地飞过。
“林,”威廉突然说,“我想成立一个组织。”
“什么组织?”
“让像我们这样的人,能够互相找到,互相帮助。”威廉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镂空的镜头徽章,“就像这个一样。不管在哪里,不管在什么时候,只要看见这个徽章,就知道对方是自己人。”
林墨卿看着他,想起了六年前巴黎那间地下酒馆里,威廉第一次把这枚徽章推到他面前时的样子。
“你想叫什么名字?”
“还没想好。”威廉说,“但我知道,我们需要一个名字,一个符号,一个能让后来的人找到彼此的方式。”
林墨卿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真相俱乐部。”
威廉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真相俱乐部。”林墨卿重复道,“我们这些人,不就是为了真相活着、为了真相死去的吗?那我们就叫真相俱乐部。”
威廉念了几遍这个名字,慢慢点了点头。
“真相俱乐部,”他说,“好。就是它了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三枚徽章——除了林墨卿那一枚,他还有两枚新的,是他自己找人做的。
“这是给索菲的,”他把一枚徽章放在山坡上,用一块石头压住,“她没能活着拿到,但她是我们的第一个成员。”
林墨卿点点头,从自己口袋里掏出那枚徽章,和索菲的那枚放在一起。
威廉把第三枚徽章递给林墨卿:“这是给你的。你已经是了。”
林墨卿接过徽章,掂了掂,收进口袋。
“威廉,”他说,“我们会成功吗?”
“成功什么?”
“让后来的人找到彼此。”
威廉看着远处君士坦丁堡的轮廓,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不知道,”他最后说,“但我知道一件事:只要我们还在做这件事,只要我们还在记录,只要我们还在让人记住,就一定会有人找到我们。不是现在,就是将来。不是我们,就是我们的孩子。”
林墨卿没有说话。
风从山丘上吹过,吹动那些乱七八糟的墓碑,吹动山坡上那枚压着石头的徽章。阳光照在徽章上,镂空的镜头里,映出一小片天空。
那片天空很蓝,很干净,没有硝烟。
七
一八七七年八月,俄军攻占普列夫纳。
威廉在君士坦丁堡接到消息的时候,正在写一篇关于巴尔干难民的报道。他把笔放下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金角湾的夜景。
普列夫纳,那个他离开的地方,现在应该已经变成废墟了。他记得离开之前,俄军和土耳其军在那座城外交战了整整五个月,死了几万人。那些死去的士兵,有些他见过,采访过,拍过照。现在他们都死了,埋在那座城外的万人坑里。
他回到桌边,继续写那篇报道。他写难民的悲惨,写战争的残酷,写那些被遗忘的人。他知道这些文字改变不了什么,战争还会继续打,人还会继续死。但他还是要写。
因为他答应过索菲:让没去的人记住。
那些死了的人,需要墓碑。
八
林墨卿在君士坦丁堡又待了一个月。
这一个月里,他走遍了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。他去看了奥斯曼帝国的皇宫,去了圣索菲亚大教堂,去了那些挤满难民的小巷。他采访了土耳其官员,俄国俘虏,希腊商人,亚美尼亚工匠,还有那些从巴尔干逃出来的农民。
他写了很多稿子,发回上海。他知道中国的读者可能对这场遥远的战争不感兴趣,但他还是要写。因为他欠索菲的,也欠那些在普列夫纳城外死去的人。
临走前,他和威廉又去了一次那个山丘。
索菲的徽章还在那里,被石头压着,风吹日晒了一个月,已经有些锈了。但镂空的镜头还在,还能透过它看见天空。
“要不要带回去?”林墨卿问。
威廉摇了摇头:“让它留在这里。索菲属于巴黎,但也属于所有战场。就让她的徽章,替她看着这片土地吧。”
林墨卿点了点头。他蹲下来,把那枚徽章重新压好,然后站起来,对着山坡鞠了一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