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战地记者:见证者之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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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鸽子(2 / 5)
在金角湾边的一家小酒馆里,就着一盏昏黄的油灯,翻开索菲的日记。

    日记是用法文写的,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,显然是在各种环境下仓促写成的。林墨卿一个字一个字地翻译给威廉听。威廉一边听,一边抽烟斗,烟斗里的火光在黑暗中忽明忽灭。

    日记从一八七一年四月开始。那时候巴黎公社刚刚成立,索菲加入了国民自卫军,被派到蒙马特高地守卫大炮。

    “四月十五日。他们叫我‘穿裙子的士兵’,因为我总是穿着男人的制服。我不在乎。只要能保护这座山,穿什么都行。”

    “四月二十日。今天看见一个孩子,大概七八岁,在捡子弹壳。我问他捡来做什么,他说:‘卖钱,给妈妈买面包。’我给了他两个法郎,让他回家。但我知道,他明天还会来。”

    “五月八日。凡尔赛军开始进攻了。炮弹落在蒙马特的教堂上,十字架被炸断。有人哭了。我没哭。我来这里之前就哭够了。”

    威廉吸了一口烟:“她还是那么硬。”

    林墨卿点点头,继续往下翻。

    日记的最后几页,字迹越来越潦草,有些地方被血迹模糊了。

    “五月二十四日。蒙马特失守了。我们撤到拉雪兹神父公墓。路上看见很多尸体,有我们的,也有他们的。分不清谁是谁了。”

    “五月二十五日。我们被包围了。子弹快用完了。有个小伙子问我:‘索菲,我们会死吗?’我说:‘会。但死之前,多杀几个。’他笑了。”

    “五月二十七日。今晚可能是最后一夜了。我用剩下的纸写这些。明天,也许就没有明天了。但我要让后来的人知道:我们来过,我们战斗过,我们相信过一些东西。”

    林墨卿的手开始发抖。他翻到最后一页。

    “五月二十八日晨。凡尔赛军攻进来了。他们把我们推到墙边。一个小伙子在我旁边哭,我握住他的手。他问我:‘索菲,你怕吗?’我说:‘怕。但怕有什么用?记住我,记住我们。’

    “那个开枪的士兵很年轻,和我弟弟差不多大。他看着我的眼睛,手在发抖。我对他说:‘开枪吧,年轻人。但记住我的脸。永远记住。’

    “他开枪了。”

    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。

    酒馆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噼啪声。威廉的烟斗早就灭了,他也没再点燃。林墨卿合上日记,抬起头,看见威廉的脸上有两道泪痕。

    “她最后说的那些话,”威廉哑着嗓子说,“跟我在克里米亚时想的一样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话?”

    “让人记住。”威廉说,“我们做的一切,不就是让人记住吗?记住那些死了的人,记住他们为什么死,记住他们相信过什么。”

    林墨卿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镂空的镜头徽章,放在桌上。

    “这是你给我的。”他说,“我一直带着。现在我终于明白,它代表什么了。”

    “代表什么?”

    “代表我们这些人,”林墨卿说,“英国、法国、中国、普鲁士——不管从哪里来,不管说什么语言,只要拿起笔或相机走向战场,我们就是一样的人。”

    威廉看着他,慢慢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一样的人,”他重复道,“一样傻的人。”

    五

    第二天,林墨卿和威廉一起去拜访那个希腊书店老板。

    老人听说他们是索菲的朋友,激动得不行。他翻箱倒柜,找出一个破旧的木盒子,递给林墨卿。

    “那个法国水手卖日记的时候,还留下这个,”老人说,“说是和日记一起的。”

    林墨卿打开盒子,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封信。

    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,穿着法国军服,站在一尊大炮旁边。他的脸很年轻,大概二十出头,笑容灿烂,眼睛里有光。

    信是用法文写的,字迹和日记里的一样。

    “一八七一年六月一日,写给不知名的后来者——

    如果你读到这封信,说明我已经不在了。请你把这封信和这张照片,交给一个叫威廉·克莱尔的英国记者,或者一个叫林墨卿的中国记者。如果找不到他们,就把它交给任何一个还在记录真相的人。

    照片上的人叫皮埃尔,是我弟弟。他死在色当,一八七〇年九月。凡尔赛军冲进蒙马特那天,我看见一个士兵,长得很像他。所以我对他说的那些话,其实是对我弟弟说的。

    我希望,他在开枪的时候,能想起他的姐姐,想起他的家人,想起自己也是一个人。

    如果他真的记住了,那么我的死,就有一点意义。

    索菲·贝尔纳”

    威廉读完信,手也在发抖。

    “她弟弟死在色当,”他喃喃道,“她死在巴黎。一家人,死在两场战争里。”

    林墨卿没有说话。他看着照片上那个年轻士兵的脸,突然想起六年前在圣克卢门外的战壕里,那个嘲笑他的法国兵,那张年轻的脸。那个人,是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