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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
一八七〇年九月十九日,巴黎被围的第三天,林墨卿在圣克卢门外的战壕里第一次闻到了死亡的味道。
那不是他想象中血腥的气味。硝烟是苦的,泥土是腥的,炮弹落下来的时候,空气里会有一瞬间的灼热,像厨房里的烤炉门突然打开。但死亡本身没有味道——它藏在那些气味后面,等你意识到的时候,已经吸进肺里了。
“中国人?”身旁的法国兵用枪托捅了捅他,眼神里混合着好奇和敌意,“你来这里做什么?”
林墨卿没有回答。他把身体压得更低,从战壕边缘探出半个脑袋,眯着眼睛看向远处的普鲁士阵地。晨雾正在散去,隐约可以看见对面山坡上黑压压的军队,还有那些大口径的克虏伯炮——过去三天,就是这些炮把巴黎外围的堡垒一座座敲掉的。
他攥紧了手中的铅笔。出发前,《申报》的编辑拍着他的肩膀说:“墨卿啊,你此去欧洲,学的是格致之学,但别忘了给报纸写写见闻。洋人的仗怎么打,咱们也得知道知道。”他没想到的是,那些“见闻”需要用这种方式来写。
“我问你话呢!”法国兵又捅了他一下。
林墨卿回过头,用不太流利的法语说:“记者。《申报》记者。中国人。”
法国兵愣了一愣,突然大笑起来,笑声在战壕里引来好几道目光:“中国人来看我们打仗!中国人来看我们怎么被普鲁士人揍屁股!”
战壕里响起一阵稀稀落落的笑声,但很快就熄灭了。没有人真的有心情笑。三天前,他们在色当输了,八万法国官兵成了俘虏,皇帝本人也投降了。现在普鲁士人兵临城下,而他们这些人——国民自卫军、临时征召的预备役、还有像林墨卿这样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外国人——要在这条仓促挖成的战壕里,挡住俾斯麦的大军。
林墨卿没有理会那个法国兵的嘲笑。他低下头,在膝盖上摊开笔记本,快速写下几行字:
“九月十九日晨,圣克卢门外。敌炮百余门,已列阵于对山。守军士气低落,多言色当之败。余伏身战壕,以观战事。”
写完最后一个字,一枚炮弹落在距离战壕三十米开外的地方。泥土和碎石劈头盖脸砸下来,林墨卿本能地弓起身体护住笔记本,等尘埃落定,才慢慢抬起头。
那个嘲笑他的法国兵不见了。
他刚才站的地方,只剩下半截身子,还保持着站立的姿势。
林墨卿盯着那半截身子看了很久。血正从断口处汩汩流出,渗进战壕底部的烂泥里。有只老鼠从土缝里钻出来,嗅了嗅那些血,又缩回去了。
他想吐,但吐不出来。他想闭上眼睛,但闭不上。
那是他第一次看见死人。
后来他活了七十三岁,见过无数死人——凡尔登的战壕里堆成山的尸体,索姆河畔被机枪扫倒的年轻人,伦敦轰炸后瓦砾下伸出的手臂。但那个法国兵的半截身子,他记了一辈子。
不是因为惨。
是因为那个人刚才还在笑。
二
林墨卿是三个月前到达国的。
同治九年春,他刚满二十三岁,以“游历生”的身份被两江总督曾国藩派往欧洲,学习“格致之学”。临行前,曾文正公亲自召见,叮嘱他:“洋人所以强,在船坚炮利。尔此去,须潜心学习,勿为西人声色所惑。”
他谨记于心。可是到了巴黎,他才发现,比船炮更让他着迷的,是另一种东西。
那是他在巴黎的第三天,在协和广场上看到的。一个穿着皱巴巴西装的中年男人,站在临时搭起的木箱上,对着围观的群众大声朗读着什么。他凑过去听,男人读的是一份报纸上的文章,说的是法国皇帝拿破仑三世对普鲁士宣战的事。
“同胞们!”男人读完报纸,挥舞着拳头喊道,“我们要让普鲁士人知道,法兰西的荣耀不容侵犯!”
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欢呼。林墨卿站在人群边缘,看着那个男人从木箱上跳下来,有人递给他一枚硬币,有人拍拍他的肩膀,还有人冲他喊:“写得真好!”
后来他才知道,那个男人是《费加罗报》的记者。他刚才读的,是他自己写的战地通讯。
那是林墨卿第一次意识到,世界上有一种人,他们不造炮,不铸船,不指挥军队,也不发号施令。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,然后把看到的东西写下来,告诉那些不在场的人。
可是那些不在场的人,会因为他的文字而欢呼,会因为他描述的场景而愤怒,会因为他说的话而走上街头,甚至走向战场。
这难道不是一种力量吗?
他写信给曾国藩,问:“弟子观西人有所谓‘新闻纸’者,一纸之微,能移人心,能动国政。此物可否为我所用?”
曾国藩的回信很久之后才到,信上只有八个字:“格致之外,不必多问。”
那是曾国藩式的谨慎。但林墨卿已经停不下来了。他开始频繁出入巴黎的报馆,结识了一群靠写字为生的人。这些人教会了他法语,教会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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