淹没,直至窒息。
她从怀里掏出另一个小瓷瓶,握在手心。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。这是很久以前,在某个同样绝望的夜晚,她为自己准备的东西。本以为永远用不上,却没想到,这一天来得这样快,又这样……合适。
“李智勋……对不起……”她对着空荡荡的静室,对着那枚劣质的挂坠,对着那个她从未谋面、却被她全家推向深渊的少年,轻声开口,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,“我们全家……都欠你的……还不清……”
“我……”她顿了顿,眼泪终于滚落,滚烫地灼烧着冰冷的脸颊,“我也恨姜泰谦。我恨他瞒着我,我恨他用你的命换敏宇的命,我更恨他……把敏宇也当成了工具。”
“可敏宇是无辜的。他不知道这一切,他甚至不知道……他不是姜泰谦的儿子。”
“求你……如果神明真的存在,如果报应真的有眼……”她攥紧了瓷瓶,指节泛白。
“您恨我吧。您应该恨我。等我死了,您怎么对我都可以。但求求您……求求您放过敏宇。他什么都不懂,他真的是无辜的……”
她猛地拔开瓶塞,仰头将里面的液体一饮而尽。
很苦。顺着喉咙烧下去,烧穿五脏六腑。
“我用我的命换……用我下地狱换……求求您……让他活下来……让他像个普通孩子一样活下来……”
她蜷缩在地上,开始抽搐。视线模糊了,月光碎成一片一片。
恍惚间,她好像又看见了那尊小像。少女的面容悲悯,眼神却空得吓人。
“对……不起……”
她最后吐出三个字,不知道是对谁说的。
也许是李智勋。
也许是敏宇。
也许是很多年前,还没学会用儿子的命换儿子的命的,那个愚蠢的自己。
月光静静照着静室中央蜷缩的身体。素色的家居服散开,像一朵凋谢的花。
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样东西——不是什么护身符,也不是苏米的小像。
是一张照片。
很旧了,边角都磨白了。照片上是一岁多的敏宇,穿着小恐龙睡衣,在她怀里笑得眼睛都看不见。那是第二次生病前最后一张照片,她一直贴身藏着。
现在照片被攥得皱成一团,沾上了从她嘴角溢出的、暗色的血。
四、 无泪的伞
姜泰谦回到宅子时,已经过了午夜。
清洗名单上最后三个人,一个“突发心脏病”死在情妇床上,一个“酒驾坠江”连人带车沉进了江底,还有一个“主动向检方自首”了所有能说的和不能说的。
很干净。莫汉会满意的。
他推开主卧的门,没开灯。月光很亮,照见梳妆台前坐着的人影。
静妍穿着他们新婚时他送的那条淡紫色裙子。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戴着那支翡翠簪子。她背对着他坐得笔直,像要去参加什么重要的宴会。
“静妍?”
没有回应。
他走过去,手搭上她肩膀。凉的。
他把她转过来。
月光下她的脸白得像上好的瓷,嘴唇上淡淡抹了点口红,眼睛闭着,睫毛在脸上投下两弯阴影。嘴角有一点没擦干净的血迹,暗红色的,已经干了。
梳妆台上倒着一个小瓷瓶。
姜泰谦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他看见她手里攥着的东西。不是“梵行”的挂坠,不是什么神像。
是一张照片。皱得不成样子,沾着血。他抽出来,借着月光看。
是敏宇。生病前的敏宇,在她怀里笑。
照片背面有字,是她娟秀的笔迹,写得很急,墨迹都洇开了:
“泰谦,
我把命还了。
求你,不要对儿子动手。
静妍绝笔”
姜泰谦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慢慢跪下来,跪在她脚边。伸出手,想碰碰她的脸,手悬在半空,抖得厉害。
最后他只碰了碰她手里那张照片。指尖拂过儿子笑脸上的褶皱,拂过那些暗红色的、已经干透的血渍。
窗外是首尔。被“旧伞”勉强遮住的首尔,伞下的人在风雨里缩着脖子走路,不知道撑伞的人手里也沾着血,不知道伞骨是用什么做的。
姜泰谦跪在月光里,跪在妻子渐渐冷透的身体前。
他没哭。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彻底流走了。流得干干净净,一滴不剩。
原来人到了最后,连哭都不会了。
他慢慢攥紧了那张照片。皱巴巴的纸,硌得掌心生疼。
敏宇已经到了拉詹手里。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。那个孩子,他知道这其实是妻子背叛象征的、他想做成“复制品”培养的男孩,是他妻子用命换的筹码,也是他自己坠入地狱的阶梯。
他把照片按在心口,按得很用力,像要把纸按进肉里,按进骨头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