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吹过来,槐花的花瓣飘起来,在空中转了几圈,又落下去。
落在他的头上,落在他的肩上,落在他的膝盖上。
他伸手接住一片花瓣,看了看,然后松开手,让它飘走了。
“守玉。”他说,“我想你了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
只有风,沙沙地响着。
第54章 最后的秋天
雍熙四年,秋。
沈墨的身体越来越差了。
他的腿肿得厉害,走不了路了,只能坐在椅子上,让人抬着走。他的眼睛也花了,看东西模模糊糊的,连阿宁的脸都看不清了。他的耳朵也不行了,跟他说话要很大声,有时候还要重复好几遍。
但他还是每天坐在院子里,晒太阳。阳光照在他身上,暖洋洋的,很舒服。
阿宁的媳妇每天给他做好吃的,变着花样做。今天炖鸡,明天煮鱼,后天熬汤。沈墨吃得很少,但每次都夸好吃。
“爹,您多吃点。”阿宁的媳妇说。
沈墨说:“够了。吃多了不消化。”
阿宁的媳妇说:“您太瘦了。多吃点才能胖。”
沈墨笑了:“胖了干什么?走路更累。”
阿宁的媳妇也笑了:“您又不走路,有人抬您。”
沈墨说:“那也不能太胖。太胖了,抬不动。”
阿宁的媳妇笑得前仰后合。
那天下午,沈墨坐在院子里,晒着太阳,忽然听见门口有人说话。声音很熟悉,像是在哪里听过。
“请问,沈先生住在这里吗?”
“您是?”
“在下寇准,是沈先生的旧识。”
沈墨心里一动。寇准回来了。
他被贬到青州,才两年就回来了。赵光义需要他。赵光义害怕了,害怕契丹再打过来,害怕没有人帮他,害怕自己一个人扛不住。
寇准走进来,走到沈墨面前,深深一揖:“先生,我回来了。”
沈墨看着他,笑了:“我说过,你会回来的。”
寇准也笑了:“先生说得对。”
他在沈墨旁边坐下,阿宁的媳妇端了茶上来。
“先生。”他说,“陛下让我回来,当参知政事。”
沈墨问:“你高兴吗?”
寇准想了想,说:“高兴。也不高兴。高兴,是因为能做事了。不高兴,是因为陛下还是不听我的话。”
沈墨说:“他会听的。等他吃了亏,就会听。”
寇准苦笑:“他已经吃了很大的亏了。”
沈墨说:“那就对了。吃了亏,才会听。”
寇准看着他,忽然说:“先生,你说,契丹什么时候会乱?”
沈墨说:“快了。”
寇准问:“多快?”
沈墨说:“也许几年,也许十几年。但你活着,就能看到。”
寇准沉默了一下,说:“先生,你什么都知道。”
沈墨笑了:“我什么都不知道。我只是活得久。”
寇准站起来,对沈墨深深一揖:“先生,多谢。”
沈墨摆摆手:“去吧。”
寇准走到门口,忽然回头:“先生,你保重身体。”
沈墨点头:“你也是。”
寇准走了。马蹄声渐渐远去,消失在暮色中。
沈墨坐在院子里,望着他离去的方向,很久没有动。
阿宁走过来,在他身边坐下。
“爹,那个人又来了。”他说。
沈墨点头。
阿宁说:“他说,契丹会乱。真的吗?”
沈墨说:“真的。”
阿宁问:“什么时候?”
沈墨说:“快了。”
阿宁看着他,忽然说:“爹,你什么都知道。”
沈墨笑了:“我什么都不知道。我只是活得久。”
那天晚上,沈墨没有做噩梦。他梦见自己站在汴梁的城墙上,望着北方的天空。天很黑,没有星星,没有月亮,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。
但黑暗的尽头,有一丝光。很弱,很远,但确实存在。
他看着那丝光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醒了。窗外有月光,照在地板上,惨白惨白的。
他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,继续睡。
这一次,他没有做梦。
第55章 汴梁的雪
雍熙四年,冬。
汴梁下了一场很大的雪。
雪从早晨开始下,一直下到晚上,铺天盖地的,像一床巨大的白被子,把整个城都盖住了。屋顶上、树上、街道上,到处都是白,白得刺眼。
沈墨坐在屋里,围着火盆,身上盖着两条棉被。他的身体越来越差了,连坐都坐不久了,只能躺着。阿宁的媳妇每天给他喂饭,给他擦身,给他换衣服。
“爹,您今天觉得怎么样?”她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