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,他站在汴梁城里,站在万岁殿前。殿门紧闭,里面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但他听见了声音——是酒杯碰撞的声音,是说话的声音,是笑声。然后是一声巨响,像是什么东西摔在地上。然后是沉默。很长的沉默。
然后门开了。赵光义从里面走出来,脸色苍白,手在发抖。他站在台阶上,望着天空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然后他喊了一声:“陛下驾崩了!”
沈墨猛地醒了。
他坐在床上,大口喘着气,浑身是汗。心跳得很快,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
柴守玉也醒了,她坐起来,看着他,问:“又做噩梦了?”
沈墨点头。
柴守玉没有说话。她只是抱住他,把他的头揽在怀里,轻轻地拍着他的背。
“不怕。”她说,“我在。”
沈墨靠在她的肩上,慢慢地平静下来。
“守玉。”他说。
“嗯?”
“你说,人为什么会杀人?”
柴守玉想了想,说:“因为怕。”
沈墨问:“怕什么?”
柴守玉说:“怕失去。怕失去权力,怕失去地位,怕失去那些自己用命换来的东西。”
沈墨沉默了。
他想起龚澄枢说的话:“杀着杀着,就停不下来了。”他想起赵匡胤说的话:“他的野心……有时候让我害怕。”
权力,让人变成鬼。
沈墨闭上眼睛。赵匡胤的脸浮现在眼前——黝黑的皮肤,锐利的眼神,笑起来的时候像个孩子。他说:“先生,你保重。”他说:“你也是。”
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。
第33章 赵德昭之死
太平兴国二年,春。
又一个人死了。
赵德昭,赵匡胤的长子,被逼自杀了。
消息传到山里,沈墨坐在枣树下,很久没有说话。
赵德昭是个好人。史书上说他“沉静寡言,喜怒不形于色”,是个老实人。赵匡胤活着的时候,他很低调,不争不抢,不问政事。赵匡胤死了,赵光义即位,他更低调了,连门都不出,每天在府里读书写字。
但赵光义还是不放心。
开宝九年,赵光义让赵德昭去北边打仗。赵德昭不会打仗,但他不敢不去。他带着军队,在北边转了一圈,没有遇到敌人,就回来了。赵光义大怒,说他没有立功,不配当皇子。
赵德昭跪在地上,磕头认罪。赵光义没有理他,转身走了。
赵德昭回到家,一个人坐在书房里,想了很久。然后他拿起一把刀,割了自己的喉咙。
他死的时候,才二十八岁。
沈墨知道这件事的时候,已经是一个月以后了。消息传到山里,辗转了很多人的口,已经不那么准确了。有人说他是被逼死的,有人说他是自杀的,有人说他是被人害死的。
但沈墨知道,不管怎样,他是死了。赵匡胤的儿子,死了。
柴守玉走过来,在他身边坐下。
“又想那些不认识的人了?”她问。
沈墨说:“这个人,我认识。”
柴守玉愣住了:“你认识?”
沈墨说:“不认识。但我认识他爹。”
柴守玉沉默了一下,说:“他爹死了。他也死了。”
沈墨点头:“是啊。都死了。”
他靠在椅背上,望着天空。天很蓝,有几朵白云,慢慢地飘着。
他想起赵匡胤最后一次来的时候,站在院门口,回头看着他说:“先生,你说,我能统一天下吗?”他说:“能。”赵匡胤笑了,说:“那就好。”
他没有等到那一天。他的儿子也没有等到。
那天晚上,沈墨没有做噩梦。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荒野上,到处都是枯草,风吹过来,沙沙地响。一个人走过来,穿着白色的长袍,脸很白,眼睛很大,看起来很年轻。
“你是谁?”沈墨问。
那人说:“我是赵德昭。”
沈墨愣住了。他仔细看着那张脸,和赵匡胤有几分相似,但更柔和,更安静,像一潭死水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沈墨问。
赵德昭说:“我死了。”
沈墨沉默了一下,说:“我知道。”
赵德昭问:“先生,我爹死的时候,你在吗?”
沈墨说:“不在。”
赵德昭说:“他死的时候,身边一个人也没有。我弟弟也不在。只有叔叔在。”
沈墨没有说话。
赵德昭看着他,忽然说:“先生,你说,我爹是不是被叔叔杀的?”
沈墨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
赵德昭笑了。那笑容里,有苦涩,有释然,还有一丝孩子般的无奈。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不管怎样,他都死了。我也死了。活着的人,还要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