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他第一次走这条路。那时候他还不认识路,走错了好几次,差点掉进山沟里。现在他闭着眼睛都能走。这条路,他走了几十年了。
“守玉。”他说。
“嗯?”
“你说,咱们这辈子,走了多少路?”
柴守玉想了想,说:“不知道。很多很多吧。”
沈墨说:“是啊。很多很多。”
他忽然觉得,那些路,没有白走。
第19章 潘美的遗憾
开宝四年,冬。
潘美又来了。
这次他没有穿军服,穿着一件普通的青色长袍,看起来不像个将军,倒像个商人。他瘦了很多,脸上的肉都凹下去了,颧骨高高地突起,眼睛也凹进去了,像两个黑洞。
他在院门前下马,推开篱笆门,走了进来。脚步有些沉重,不似上次那样利落。
“先生。”他抱拳行礼,声音沙哑,“末将又来打扰了。”
沈墨请他坐下,柴守玉端了茶上来。
潘美喝了一口茶,沉默了一会儿。他坐在那里,低着头,看着碗里的茶叶浮浮沉沉,一句话也不说。
沈墨也不说话,就那么坐着,等他开口。
过了很久,潘美忽然说:“先生,我有个事想问你。”
沈墨说:“你问。”
潘美说:“南汉那一仗,我杀了不少人。有些是该杀的,有些……我不知道该不该杀。”
沈墨看着他,问:“哪些人?”
潘美说:“龚澄枢的手下。那些太监。他们跟着龚澄枢干了不少坏事,抢百姓的东西,杀百姓的人,还帮龚澄枢烧了广州城。但我杀他们的时候,他们哭了。他们说,他们不是自愿的。他们是被逼的。他们从小被卖到宫里,阉了,当了太监。他们没有选择。龚澄枢让他们干什么,他们就干什么。不干,就是死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沈墨,眼睛里有血丝。
“先生,你说,他们该不该杀?”
沈墨沉默了一下,说:“你觉得呢?”
潘美说:“我不知道。我杀了他们之后,晚上睡不着觉。一闭眼就看见他们跪在地上哭。他们说,大人,饶命啊,我们是被逼的。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沈墨想了想,说:“该杀的,是那些主动作恶的人。被逼的,是可怜人。但你怎么知道谁是被逼的,谁是主动的?”
潘美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
沈墨说:“所以,能不杀,就不杀。”
潘美看着他,问:“先生,你从来没有杀过人吗?”
沈墨说:“没有。”
潘美说:“那你不知道杀人的感觉。”
沈墨说:“我不想杀。所以我不杀。”
潘美沉默了很久。他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像。
然后他站起来,对沈墨深深一揖:“先生,多谢。”
他走了。走的时候,背影有些落寞,有些沉重,像背着一座山。
柴守玉从屋里出来,站在沈墨身边。
“他怎么了?”她问。
沈墨说:“他后悔了。”
柴守玉问:“后悔什么?”
沈墨说:“后悔杀了不该杀的人。”
柴守玉沉默了一下,说:“他也想做个好人。”
沈墨点头:“是。他想做个好人。但打仗的人,很难做好人。”
柴守玉握住他的手,说:“你不一样。”
沈墨问:“我哪里不一样?”
柴守玉说:“你没打过仗。你没杀过人。你是好人。”
沈墨笑了:“我不是好人。我只是个胆小鬼。我不敢打仗,不敢杀人。”
柴守玉说:“你不是胆小鬼。你是真的好人。”
沈墨看着她,忽然觉得眼睛有些湿。
“守玉。”他说。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柴守玉问:“谢什么?”
沈墨说:“谢谢你陪了我这么多年。”
柴守玉笑了:“傻子。”
她靠在他肩上,没有再说话。
那天晚上,沈墨坐在枣树下,望着天上的月亮。月亮很圆,很亮,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。他想起潘美,想起那些太监,想起那些被杀的人。
他忽然想,如果他是潘美,他会怎么做?他会杀那些人吗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他不杀人。他这辈子,没有杀过一个人。
这是他最骄傲的事。
第20章 开宝四年的冬天
开宝四年的冬天很冷。
山里的雪下得很大,从早到晚不停,铺天盖地的,像一床巨大的白被子,把整个山都盖住了。院子里的枣树被雪压弯了枝,吱吱呀呀地响着,像是要断了似的。
沈墨坐在屋里,围着火盆,身上盖着一条旧棉被。棉被是柴守玉缝的,用的是阿宁从汴梁带回来的棉花